不愿一个人孤单地活着———
关注震后四川灾区再婚家庭(图)
华商报记者张宏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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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31日,于再勇和罗兴容结婚的前一天,带着各自的孩子一起来到北川县城的“望乡台”祭奠亲人 安光系 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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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运砖途中总会不止一次被人挡住询问价格,这给于再勇夫妇增添了不少信心 本报记者 张宏伟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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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后至今,擂鼓镇共登记结婚126对,其中8对是地震失偶者。
他们在经历了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后,渴望有一个家,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
自去年年底起,不断有媒体预测灾区将出现家庭重组高潮,此后已在原本就有腊月结婚习俗的羌乡得到初步验证。擂鼓镇自地震后共有126对新人登记结婚,其中8对是灾后重组家庭,但最先解体的亦是最早结婚的那个重组家庭,当事家庭在法律意义上的婚姻仅维持了12天,而双方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时间只有3天。
汶川大地震瞬间摧毁了美好的家园,将安居乐业的天府一隅变得满目疮痍,令无数个孩子失去了家庭的温暖,也让许多幸存的人对生活一时失去了信心,因为单人难以承担一个家庭等诸多原因,家庭重组是灾后生产自救之外一个不得不面临的问题。
2月9日下午,在四川省北川县通往江油市香水镇的石子路上,一辆小四轮拖拉机摇摆前行,于再勇手握小四轮的方向盘,仔细避开路面坑洼,妻子罗兴容站在车头和车厢的扣搭上,双手紧紧抓着丈夫的座椅背,身后车厢满载了14层的红砖。
这是一对新婚一个多月的夫妻,这辆小拖拉机就是他们的收入来源,他俩除了要养活自己,还有婚前各自的5个正在上学的孩子。
这是一个灾后重组家庭。
地震改变了的生活
现年39岁的于再勇虽然初中都没有毕业,但也去过许多地方,他干过瓦匠、木匠,也下过煤矿。他曾在山西挖过5年煤,下过30多个煤矿。“只要这个煤矿一被关闭停工,我们马上就转到下一个煤矿去干活。”
就这样,这个农民工拼命劳作,不但在北川县城买了一套117.96平米的二手商品房,还把儿子转进北川小学读书——这是让他最感到自豪的事情,因为在他所在的建新村1000多口人中,只有他的儿子于朝阳在县城读书。
跟其他数十万个不幸的家庭一样,那场大地震也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512”地震时,于再勇还在山西打工,妻子在侄儿的火锅店里当厨娘。地震三天后,他终于赶回北川县城,但看到的只是一片片废墟。找了5天5夜,始终找不到妻子的踪影,幸好16岁的女儿和12岁的儿子都平安。他说,儿子于朝阳个子高命大,地震发生时从二楼教室里跳了下来,不但自己没事,还救了别的同学。
于再勇当着罗兴容的面提及前妻时,用的还是“我老婆”,而罗兴容提及前夫时也是用“我老公”称谓。
37岁的罗兴容与前夫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地震发生时,前夫在县城蹬三轮车,尸体最终没有找见,留下了14岁的女儿和11岁的一对龙凤双胞胎。
于再勇的记性很好,他能不假思索地说出与罗兴容第一次见面是在去年8月24日,买拖拉机是在10月1日,领结婚证是在12月24日,今年1月1日的婚礼日期自然更不在话下。
两人再婚的介绍人是于再勇的一个侄女,侄女的夫家与罗兴容同村,对罗兴容很了解。
给罗兴容提亲的时候,罗兴容正为养育3个儿女发愁。有山东援建北川的好心人提出帮助供养小儿子杨明港,但罗兴容舍不得骨肉分离。
于再勇当然也有再婚的念头,他说,人的一生也就那么几十年,如今都活了半辈子,剩下的时间越多,就越应该活得像个样子,让孩子有个完整的家,这对死去的妻子也是一个安慰。“幸存者就是要让活着的人幸福地活着,太过分的要求会给自己背上增添负担。”这是面前这个经历过生离死别农民的人生感受。
俩人第一次见面相互就有好感。罗兴容说,他们最初更多地是说双方的孩子,这让她对面前的男人产生了信任。
于再勇说,后来的4个月他们几乎天天见面,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离开一段时间他心里焦急。中间他侄儿喊他去绵阳帮忙,可去了没几天就忍不住回了北川。用他的话说,一个人一天挣1万元也苦闷,两个人一天挣10元钱也开心。
但生活是现实的,毕竟未来的家有7张嘴要吃饭,5个孩子要上学!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于是,两人拿出政府给各自家庭的12000元房屋补偿款,凑够26800元买了辆小四轮拖拉机,除了给乡亲们拉点零活外,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就是给砖厂运砖。
于再勇说,以前他就开了7年小四轮,后来货源不足才去的山西,现在地震过后砖供不应求,两年之内客源肯定是没问题的,每天现金结算也不会有啥子拖欠纠纷。
因为砖的销路很好,所以即使他们每次早早排了号,也得间隔一天才能拉一车。拉砖的车排成一串,根本容不得出窑的砖放凉,装车时的温度高得和砖窑里一样,别人大多是一个人需要装两个小时,而他们的车子两个人只需要一个小时。“两个人干活总比一个人更轻松,负担一个家也一样。”于再勇说。
农村的再婚家庭,财产是产生分歧的最主要原因之一。而他们婚前除了各自的娃娃,几乎再无身外之物。问起他们两人谁当家,于再勇的回答很幽默:“当然她当家,小的事情她办,大的事情我办,当家得女人,男人当家的话,没几下就把钱花完了。”
在与于再勇的接触中,记者发现这个个头不高的四川汉子用心良苦。
如今他们所住的板房是罗兴容和她母亲名下的两间,他们的新房里摆着三张高低床和一张席梦思,中间用一排柜子隔开,席梦思自然是他俩的婚床,床头上挂着两张婚纱照,分别是穿着婚纱和唐装的。于再勇说,那是婚宴之外最大的开销,最初罗兴容并不想花这个钱,但实在拗不过他就同意了。但罗兴容也许并不知道,于再勇说之所以要照婚纱照,就是担心以后生活中免不了会有磕磕碰碰,这个时候再看到婚纱照就会想起以前的恩爱。
其实,早在买拖拉机之前,俩人就住在了一起,但于再勇总觉得不领结婚证对双方都是不负责任。“结婚证看着是一张纸,其实那就是一种责任。”
也有朋友劝于再勇说,自己本身负担很重,还要找一个比他孩子还多的老婆,这样并不现实。但于再勇觉得罗兴容很能吃苦,对子女都很好,能够担负作为妻子和母亲的担子。
2008年12月31日,就在他们举办婚宴前一天下午,于再勇和罗兴容带着5个儿女,爬上北川县城西南边的景家山“望乡台”。北川封城后,城边景家山半山腰的“三道拐”就成了“望乡台”,传说人死后上奈何桥前会被允许到一处高台,上高台者皆可望见自己的故乡和亲人。幸存的北川人时常到这里,眺望曾经的家园,烧一炷香为逝者祈愿。他们一家7口高高燃起六炷香,各自向自己的前妻、前夫,向爸爸妈妈敬香祈福。
元旦那天,他们在擂鼓镇最好的饭馆“羌乡人家”请了9桌客人,包括于再勇的前岳父董玉江和双方的5个孩子。于再勇说,结婚最大的花销就是请客,因为按照当地风俗,即使领了结婚证但若是没有待客,没人会承认那是结了婚的。
能够看出,于再勇不时在用实际行动让罗兴容对这个家充满信心。
再婚亦难忘旧情
于再勇曾当着罗兴容的面夸口说,他自认为是最好的女婿。于再勇的这句话,记者次日就得到了证实。
2月9日,在陈家坝金鼓村的板房前,68岁的董玉江正准备在房前开块菜地,他的老伴患病多年,受灾后老两口几乎就没有什么收入。董玉江说,女婿一个男人照顾娃儿很不容易,他和老伴支持女婿再成家。于再勇结婚那天,董玉江特意花了38元车费从陈家坝坐车赶来参加女婿的婚礼,董玉江老人说,婚宴上他送给于再勇的礼物是三句话:双方不许虐待娃娃、不许糟践粮食、不许浪费钱财。
董玉江说,正月初二那天,于再勇和罗兴容带着5个娃娃来给他拜年,买了炭还买了吃的喝的,又给了他400元钱。董玉江老人对罗兴容那一对双胞胎印象很深,他告诉记者,那俩娃娃是香港回归那天出生的,所以一个叫杨明香,一个叫杨明港。看着5个娃娃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做外公外婆的心里也很踏实。
同样,年三十那天,于再勇一家7口是在罗兴容前夫家吃的年夜饭。
于再勇说,他们并不避讳说以前双方各自家庭的事情,毕竟都是快40岁的人了,怎么把孩子拉扯大才是今后的目标。
虽然如今孩子上学全部住校,也不需要学费,但5个娃娃的日常开销一个月下来也得千元左右。如今两口子每天忙于运输,有时在砖厂排队到半夜才能拉到砖,吃饭睡觉都没有准点儿,为的就是让这个家能盖起房,让孩子能上起学。看得出,虽然两口子每天很辛苦,但也很开心。“现在还没有想到娃娃上大学以后怎么办,现在他们的学习都是中等偏上,最低档的大学应该还是考得起,现在的目标是修房子,接下来就要给娃儿们攒上学的钱了。”“老了的时候,儿女都大了嘛。”于再勇说到这儿时眼睛发亮:“现在我养活他们,他们将来养活我,我没的吃的了,他敢不给我就用法律武器对付他们,他们再远走高飞,他总想得到谁给的钱,谁养的他们!”“我不信迷信,我只信自己,迷信会给自己心理上带来负担,比方说今天该出去挣点钱,却因为迷信没有出去,那不就耽误了自己么?”
于再勇相信,乐观也是一辈子,不乐观还是这回事,日子总是要过,你乐观一点,钱也来得快,跟任何人打交道,喜笑颜开说话总是容易沟通。
让他们两口子放心和开心的是,5个孩子对他们的组合适应得很快,大女儿于敏在他们结婚时还为他们送了一串风铃,如今就挂在新房最显眼的位置。“马上就到情人节了,我不知道该买些花还是采点花送给她,第一个情人节嘛,还是要过的嘛!”别看是个山里人,于再勇的思想还挺前卫。
一个维持12天的重组家庭
并不是所有重组家庭都像于再勇、罗兴容那么顺利。
擂鼓镇最早登记的重组家庭亦是最早离婚的,这个法律意义上的婚姻仅仅只维持了12天,10月31日登记结婚,11月12日又办理离婚手续。而两人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时间只有3天。
女方魏某46岁,是擂鼓镇楼桥村村民,地震中丈夫遇难,留下16岁、12岁的两个女儿。
楼桥村板房区魏某家,她正在和女儿吃零食,面前一个纸箱里有半箱各种小吃。记者刚进门表明身份时,她就问“是不是可以登报给我找个对象?”
魏某说,是别人介绍她认识了他,一个星期后就去领了结婚证,离婚的原因是“为了几块钱,我问他要,他不给!”
而刚和魏某离婚的五星村的何某愤愤不平:“哪里是几元钱?今天要我买手机,明天要我给她女儿买自行车,哪个能受得起哦!”
何某一个人住的板房里摆着彩电、洗衣机还有电饭锅,会电工手艺的他每月都有千余元收入,按说条件不错。他说,就想有个婆娘陪着生活,后来有人介绍了魏某,当时就没有多想,只想着有个家而已,认识一周就去乡政府领了结婚证。
但领了证后,他发现并不是他想像的那么轻松。“头一天要买手机,我给买了一个,第二天要给大女儿买手机,我又买了一个,可用了5天就花了80元话费,第三天又要给小女儿买个自行车,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即使八辈子没婆娘也不能要她!”“既然这样,那当初为什么结婚呢?”记者问。“我们就没有结婚,只是领了个证办了个手续而已!”
专家:重组家庭要慎重
李洁萍是中华家庭教育网首席指导师,早在去年11月初她去绵阳灾区调研时,已经注意到家庭重组问题。
她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改变了许许多多个家庭的命运,突然失去家庭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情感上需要寻找一种依靠。在这种特殊背景下,灾区出现的重组家庭和重组家庭再次破裂都不奇怪,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重组家庭会越来越多,引发的问题也会越来越多。
李洁萍表示,灾难的影响不会在短期内消失,人们还没有从灾难的阴影中走出来。失去配偶的双方,如果有再婚意愿的话,一定要慎重,现在可以开始交往了解,一年之后再谈婚论嫁。
她建议,要给孩子时间,孩子们会为爸爸或妈妈今后的生活做考虑;双方不要纠缠在对过去家庭生活的回忆中,忌拿过去配偶好的方面和重组家庭中配偶不足的方面比较。
她还特别提醒,经济问题是重组家庭容易引发纠纷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所以婚前不能回避。按照双方的收入情况、家庭构成及支付情况,重组前各自的债权债务问题等要妥善协商。
来源:华商报2009年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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