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

陈水总底色:低保、失业、家庭不和

12年前 [06-16 07:07 周日]

 

资源来源:网络

编者的话:我们的记住这样的苦难与不幸

 

端午节前,中山路挤满游客,这条老街代表厦门的繁华,以骑楼文化和闽南风情蜚声海内。挂着“女人街”牌坊的局口街从中山路旁逸斜出,街市音乐此起彼伏,游人侧身钻进街口,像老鼠倏然进了洞穴,压迫而来的不是暗黑,是满目花花绿绿的衣衫饰品,或拥挤在货架上,或陈列于地摊前。

局口街24号的铁门不足一米宽,位于“大眼妹”和“韩衫”两家金灿灿的女性服饰店之间。在一片繁华的街区里,陈水总每天如过街老鼠般进出这个家门。

66岁的大哥陈述(化名)婚后与父亲发生口角,负气离开这里到外面租住。把守门口的是陈水总的弟媳,门口竖一块绿色的玉米汁招牌,这是她的营生,同时出售些自制春卷和麻糍。陈水总也曾在家门口卖过汤圆、麻糍和鱼干,但总是被人喝斥要取缔。从小在外闯荡江湖的陈述让陈水总去给有关部门送礼,遭他拒绝:“一块钱一碗汤圆,能送得出什么礼?”

陈水总一家三口,和因吸毒正在接受美沙酮治疗的二哥陈龙士,弟弟陈天赐、陈国兴,妹妹陈湘治,居住在铁门后面。

铁门内一人宽的晦暗“鼠道”,与铁门外的霓虹闪烁如昼夜之别。房子是陈水总的外公外婆留下来的,陈水总的舅舅也住在这里,但亲缘关系因房产分配长期不睦;另有一些租客杂居其间。吸毒、失业、家庭不和与低保是铁门内的底色,像褪去浓妆的城市露出的一张残破的脸。

陈水总8兄妹中有4人吸毒,最小的弟弟已经因吸毒去世。大哥陈述自从搬出局口街后便不愿回去,“不想见到那些吸毒鬼。他们要钱,不给钱就没好脸。”

陈水总居住的房间是一家鞋厂撤出后还回来的一间,没有空调。几年前,妻子邱林(化名)的哥哥给陈的女儿买了一台电脑,他开始在女儿的指导下学习上网。邱林是从龙岩山区嫁入陈家的,“没有半点脾气,夫妻俩感情非常好。”

这个家庭里,陈水总被社区居委会认为是“最通情达理”的一个,“他二哥和妹妹都领低保。”陈水总从2005年至2009年每半年申请一次每月795元的低保,都顺利获批,直到他找到工作后被停止。

“别人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2009年开始,陈先后在3家物业管理公司当保安,工作地点集中在离家两三站路的祥禾路。在厦禾旧城改造物业管理公司时,班长刘建(化名)是他最信任的人。刘建比他小十多岁,一起当班时间较多。

公司其他同事说刘建热情、与人为善,这使他赢得陈水总的信赖。刘建看着他每天中午吃盒饭不超过5块钱,“我们一般都会有一个荤菜,他都没有的。”

保安一天工作12小时,若是晚班,深夜时分,陈水总会用小电炉煮一碗面条,加一个鸡蛋。他鲜有提及家人,刘建甚至不知他家中有儿有女。“他说最多的,还是十八九岁上山下乡的艰苦,老来一家子还挤在小房子里。”

让他忘却清苦的安慰剂是读书。陈水总爱读武侠爱情故事,刘建从陈手中借来过《杨家将》。陈有图书馆借书证,爱读书读报是同事对他的普遍印象。

陈水总在厦禾物业的工作持续了半年多。离开前,曾与小区业主发生口角,原因是业主的宠物狗随地大小便,陈上前指责,遭到辱骂和投诉。“这是正常现象,哪个保安没有被骂过?”刘建觉得这只是他离开的部分因素,更重要的是每月税后1500元的收入难以满足他。

这不是陈水总第一次负气离开,此前他也做过交通协警,因为举报同事违规操作没有干下去。事后大哥陈述还骂他:“别人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大半年的相处,陈水总留给刘建不同于别人的印象:“他比较要强。”在刘建请假回家一个月内,陈成为小区保安班长,“下面有3个保安,不管自己说的是对是错,他总要求别人都听他的。”

偶尔,他与刘建也闹别扭,“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当时会生气,事后也会反省,但不会主动认错,会主动和我说话示好,那我知道他心里是示弱了。”

虽然有些领导欲,刘建发现他每天下班都准点回家,稍有晚点必会给妻子打电话。

陈水总从厦禾物业离开后,时常给刘建打电话,告诉他到了豆仔尾一家酒店工作,收入高了些,还试图说服刘建也离职,称可以帮他在网上找到更好的工作。“但是没多久,就听说他又到了附近益城小区的风采物业做保安。”

此后两人仍见面。“他常跑过来找我,每次来都能聊上半小时。”话题大多是交流各自的保安工作,“他那边是4天一休,我们这边是一个月休3天,他们每个月1800,我们这边后来也涨了,就差不多了。”

刘建感觉陈水总想回来,曾问他是否要人。“风采12小时比较累,得看管车辆,我们这边不需要。”

未看管好车辆,成为陈水总2013年3月从风采物业离职的原因之一。尽管风采物业的郭太平主任对此绝口不提,但是周边小区的保安几乎都知道陈水总离职的事。

“春节前后,郭主任停在小区内的电动车被偷走了。监控录像显示,是陈水总打开了小区车闸放小偷出去的。陈因此被郭主任扣500块钱,一辆车子1000元,让他承担一半。这事可能惹恼了他。但是,谁不认识主任的车啊!”

郭太平对陈水总离职原因的陈述是:“他只说家里有急事,就辞职了。”而陈水总告诉大哥:“他们嫌我年龄到了,辞退我。”

暂时居住?一住30年

离职不足一个月,陈水总开始奔忙于为自己办理退休,忙碌最后抵达一个结点。他的“上访日记”记录:“3月7日,我拿着户口底册复印件和身份证到思明公安局户政处办理年龄更改,一下想(注:原文如此),那董科长一句证据不足就把我挡回来了,无奈道(到)市府(信)访局把情况诉说以求解决。”

陈水总一家原籍在厦门市同安区,早年父母到厦门市区做生意,定居下来。陈述出生后,父母为了再要一个男孩,买来老二陈龙士,随后有了陈水总,此后陆陆续续又诞下三男两女。

但“父亲常年肺病,母亲也干不了活”,养家重任落在3个年幼的劳动力身上,“当时我13岁,水总9岁。”陈述在厦门郊区跟人合养一群羊,靠卖羊奶贴补家用,陈水总时常跑去帮忙,最后陈述把养羊的活交给他,自己出去拉板车。

彼时陈水总便爱读书,“他边放羊边读书,我只上了一年学,也看不懂他在读什么书。”有时,放完羊的陈水总会帮大哥推板车。

很快陈述的运输生意做不下去了,“他们要取缔,说我们是地下运输队。”生活来源无以支撑,一家子十多口人向政府求助,得到的选择是:“回乡或者下乡。”

3兄弟带着一大家子回到父亲的老家同安。在那里,陈水总负责养猪,他失去了上学的机会,只在养猪的间隙阅读。

“我们都干不了重活,亲戚也难以一直接济。”最后,一家人被生产大队送回到厦门市政府等待处置。原先局口街的楼已经被征用,其中几间变成了制鞋厂。最后获得28平方米的一间房,“政府说暂时居住”,一大家人一住却是30年。

陈述记得,28平方米的房间内,床铺一字排开,就像北方的火炕。“那时还只是平房,楼上两层是后来才搭建起来的。”

直至前年,居委会喊来建设部门工人,为陈家老房做线路改造。

“当官张一下嘴,草民跑断腿”

3月15日,厦门市出台了《厦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做好未安置就业上山下乡人员参加基本养老保险工作的通知》。

每日读报的陈水总很难错过此类信息。按通知规定,他这样有上山下乡经历,未安置就业的厦门户籍,“男年满60周岁、女年满55周岁的人员”通过手续,可办理退养。

陈述听陈水总说起过,街道有人跟他说:“你今年不办,明年就办不了了。”于是陈水总全力以赴要把这件事办成。

“3月25日按照董科长的要求到中华派出所思明档案局、马巷派出所、翔安档案局把能找的材料拿来,董科长一句材料不足又把我挡住了,没办法再上一级,把这些单位不提供材料情况申诉。”

3月28日,一份由中华街道办事处出具的《信访事项受理情况告知单》显示,陈的信访被受理,但无法显示他是否收到此告知单。

4月,陈的信访从司法部门转到中华街道办事处社保中心主任冀月娥手中。陈简历中的上山下乡经历触动了还有一年将退休的冀,“我也有知青经历。”冀决定去陈家探访,7日,她和工作人员到了陈家。

“我很少去这样的地方,条件确实不好。”但陈水总的“通情达理”给冀留下了深刻印象:“出门时,他还提醒我:小心台阶。我与他差不多年龄,他却把我当老人家一样。”

冀月娥告诉陈水总,他还差一年就满60岁,那时才可以办理退养。她建议陈申请低保,陈也深谙其理地告诉冀:老婆和孩子有工作,是不满足低保标准的。

双方和和气气就此作别,冀月娥离开陈家时,陈留给她一句话:“我知道了,问题不在你这里。”陈水总再一次将“矛头”指向“董科长”。

“4月18日,本以为该说明的情况都已说了,这下该办理了,不料董科长又以准迁证未写年龄为由,不予办理,真是当官张一下嘴,草民跑断腿,中华派出所当时只拿半张的准迁证给我,这还是看在您董科长的面子给的,再说这材料是你们公安机关写的,无奈再次上访,说明情况。”

4月25日,中华街道办事处《信访事项处理答复意见书》的结论是:“户口本及身份证均显示陈水总1954年3月出生,根据法规确实不能办理退休。”这份意见书被陈水总于5月2日签收。

陈的微博显示,他领取这份答复书的时间是5月7日。在5月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又先后5次到信访局找董科长。

事发后,这位被陈水总频繁提及的董科长并未现身,厦门市公安局对此也拒绝回应。

“实在不行就告到中央去”

事发前几日,家中祭祖,大哥陈述回到局口街老家,听陈水总说起户籍年龄被弄错,“他说公安局的人跟他讲,我愿意帮你办就帮你办,我不愿帮你办就不办,那是我的权力。陈水总当即回复: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好过。”

常年行走江湖的陈述再一次提醒陈水总:“送两三千购物卡就搞定了。”但陈水总仍然坚持:“不要!我正正当当地办理,实在不行就告到福州,告到中央去!”

陈述深知“那些无辜的乘客那么可怜”,但说起陈水总,他老泪纵横:“其他几个兄弟我都不在乎,但是惟独老三最懂事最老实,除了埋头看书从不跟人吵嘴,他发生这样的事,我睡不着觉。”

陈述是兄妹几个中生活境况最好的。吸毒的弟妹都会找他要钱,三四年前父亲去世,他宣布不再给弟妹钱了。“但是水总来要钱,我一定给,就是借钱也要给他,因为他一定是用在正途的,一般是女儿上学交不起学费,或者没钱买菜了。”

陈水总的妻子邱林在鼓浪屿南京军区疗养院做杂工,6月7日逢单号是她的工作日。与同在鼓浪屿打工的女儿一起,母女俩两三日才回局口街住一次,大多数时候陈水总一个人在家。

当晚七八点,大妹陈湘治给邱林打电话,说天黑了陈水总也没有回家。“大妹与水总的关系最好,往常他出门一个小时一定会回来的,从来不会晚回家。”邱林从鼓浪屿赶回家,发现了家里的两封遗书,让她“好好照顾女儿,但没说去炸公交车”。8点左右,邱林报了警。

一夜寻人,8日清晨6时许,陈述接到陈湘治电话:“大哥,三哥留下了两封遗书,一夜没回不知去了哪?他有没有来找过你?”陈述第一反应便是:“出事了!”陈湘治说要到海边找,陈述说水总游泳那么厉害,不会在海边的。

“会不会和公交车有关?”

12条微博

当日八九点光景,局口街24号迎来了十多名警察,他们在陈水总家中搜出一个圆形铁桶,从中提取到残留汽油。

提前两日,陈水总从“厦门某售油点购买了汽油”。警方并未公布陈购买汽油的过程。在陈水总活动频繁的厦禾路中国石化加油站,工作人员称私人购买罐装汽油,必须出具身份证复印件及所在单位公章。

司机则表示,一些民营加油站、厦门鹭岛之外,以及汽车修理厂内均有可能买到罐装汽油。

6月6日,陈水总再赴思明区公安分局,目标依然是董科长:“终于等到董科长的答复,他拿出83年市政府回城审批表说,市政府写错没办法改,草民不得已又到市里问。市信访局说市政府又不管户口的,年龄填写也是按公安局提供材料写的,今天总算明白衙役猛如虎的含义。”

晚上7点多,陈水总将3个月来的上访经历分为12条发上微博。

6月7日早晨7点多,厦禾物业的电工叶师傅意外在小区外遇见陈水总:“他拿着一个白色塑料桶,我们打了个招呼,他说去厦禾路口的自动投币取水口取水,看起来并没什么异样。”

厦门的BRT快线是高架线路。双向两车道,四五十座、比普通公交车长的BRT公交车按班次,依站点停靠。乘客买单程票或刷卡进入闸机,在黄线外候车……在这座尚未有轨道交通的城市里,BRT是无轨道的“地铁”。

当日傍晚16时左右,已经失业3个月的陈水总拉着一个载有编织袋的手拉车离家,两小时后,他出现在金山站快速公交车站的监控中,来回徘徊后,一辆车号为DY7396的快速公交车满载乘客驶来,他上了车。

甫一上车,未待车停靠下一站,陈水总点燃了拉车上的棉被,有伤者看到他点燃瞬间面露一丝诡异的笑,也有伤者看到他点燃后还将小拉车往前踹了一脚……随后,厦门交通台的广播里,便有人声称听到至少两声爆炸声。

原标题:厦门公交纵火案嫌犯陈水总一家:8兄妹有4人吸毒

财新《新世纪》 记者 李雪娜

6月7日下午16点左右,厦门,局口街24号。陈水总离开家,拉着一辆手推车,车上驮着一个编织袋。两小时后,陈水总登上BRT公交车后来回多趟,乘坐至集中大桥下车后又返回。最终,闽“DY7396”公交车搭载他,从厦门火车北站开出,跨海后驶入厦门岛。

18点20分许,在金山站与蔡塘站之间,公交车突然起火。司机打开车门,但火势迅速蔓延。燃烧的速度非常快,大约烧了10分钟,中途还发生了爆炸。

路人看到,靠近车门口的乘客从车上仓皇而出,很多人脸被烧伤,身上带着血。事件最终造成48人死亡,37人受伤。尤其让人唏嘘不已的是,车上共有15名中等职业学校学生。他们参加今年高等教育职业学校招生统一考试,乘车前往位于集美的厦门工商旅游学院考点,其中七人受伤,另外八名考生下落不明,最后通过DNA对比,确认已全部遇难。

死者长已矣,生者何以生。目前,重伤者中尚有多人在ICU治疗,有两例特重病人仍在抗感染治疗中,病情仍较重,预后较差。

从8日开始,厦门市仙岳医院心理咨询师吴素英就来到174医院,对厦门公交车纵火案件中受伤者进行心理治疗。她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治病人,我们能做的就是陪陪患者及其家属,让他们倾诉自己内心的恐惧,帮助安抚他们的悲伤,让他们的情绪稳定下来。”

爆炸案发生24小时后,警方宣布案件告破,嫌犯锁定已经身亡的陈水总。现场助燃剂确认为汽油,在起火点还提取到折叠式手拉车残留金属架、编织袋残片等物品。

熟识陈水总的人都深感意外,不相信他能如此为恶。黄兆吉(化名),一名物业公司的保安,从收音机里听到过去同事陈水总,并不相信,第一反应是,给陈水总打电话。电话未及拨出,其他同事就在电脑上看到了视频截图:个头不高,身材瘦削,是他们熟悉的身影。

表示意外的还有冀月娥。她是中华街道办事处劳动保障事务所所长,和陈水总多次接触。“最近连续失眠,脑子像过电影,一直想象他的画面”,冀月娥说。

陈水总的邻居们没有看出事发前陈水总有过异样举动。陈水总的妹妹陈湘治回忆,事发当天早晨,陈水总还像往常一样坐在房间里喝茶。而事发前一天上午,收废品的人还过来找他,向陈水总买了一堆废旧电线。那是前些日子家里线路改造拆下来的。

陈水总的老邻居王先生注意到,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陈水总早上六七点出门,每次习惯性地拎个垃圾袋,丢进门口斜对面的垃圾桶里。

他们是50多年的老邻居,但对王先生来说,陈水总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他不清楚陈水总妻女的近况,甚至不知这些年陈水总具体在做什么工作。王先生说,陈水总沉默寡言,即便迎面碰到,也很少和别人打招呼,“这是性格问题”。

早在18年前,在局口街口的大榕树下,下乡返城回来的陈水总卖过汤圆。此前他还在镇邦路卖过服装、鞋子。附近中山路商圈繁荣起来后,陈水总重操旧业,卖起了麻吉,一种厦门传统小吃。

陈水总不善言辞,生意比不上其他小贩。在2000年开始的街道治理活动中,他的小吃摊被城管取缔。陈水总沦为低保户,直到他谋到一份保安的工作。

2008年6月到2013年3月辞职,陈水总先后在厦门市瑞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厦门市厦禾旧城改造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厦门市三井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和厦门市风采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下称风采物业公司)等地从事保安工作。人生转折发生在2013年3月。陈水总向风采物业公司提出辞职,原因是“有急事要处理”。在此期间,他反复跟同事提到,自己在办退休,“但户口年龄错了两岁”。

在此后三个月时间里,陈水总为户口年龄问题多次上访。6月8日,厦门警方在陈水总家中查获遗书,由此认为陈水总因自感生活不如意,悲观厌世,而泄愤纵火。

双面之人

冀月娥接触陈水总,是在今年3月27日。身为中华街道办劳动保障所所长,冀月娥接到司法所转来的信访件,那封信正是陈水总写给福建省省长的。

首次谋面安排在4月7日,清明节假期结束后第一天。陈水总谈吐很有针对性,他话不多,紧紧围绕主题,“他懂得我有什么疑问,又要跟你聊什么话题。”冀月娥回忆说。

4月7日见面时,冀月娥特意打印了一份文件。那是厦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今年3月15日下发的《关于做好未安置就业上山下乡人员参加基本养老保险工作的通知》。冀月娥传达这份文件的精神说,参与过上山下乡的男子年满60岁,已参加厦门市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但缴费不足15年的,可一次性补足15年。而上山下乡时间,可以视同缴费时间,不足部分补缴后可办理退休手续。

对陈水总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2008年6月到2013年2月期间,陈水总所服务的企业为其缴纳社保时间总共三年八个月,距离15年社保满额,还差十多年的差额补缴。

新政策出台后,1970年就随全家下乡的陈水总,可以用他十多年“上山下乡”时间抵扣相应的社保金额。如此一来,陈水总就可以省去一大笔补缴费用。

陈水总赶紧向大妹陈湘治报喜。“我哥说,他只需补缴一年多一点的社保就够了”,陈湘治回忆说,“居委会过来算了一下,我哥大概需要补缴费用总共约3万元。”

在向他要了一些个人资料后,社区工作人员告诉陈水总“我们所长亲自跑这件事”。为此,陈水总第二天还专门跑到社区致谢。他物色了几个愿意借钱给他补缴费用的人,还和妹妹商定下还款计划。按他设想,等到办好退休手续,就让债主直接从退休金卡上领钱,自己再找个工作,有些收入,这样差不多两年就可以全部偿清债务。

然而兴奋期并未持续太长时间。陈水总提供的资料不全,一时办不下来手续。最近几个月所有的努力又回到了原点——他先要找回自己的年龄,还要补上十几年的社保金。这条路看起来漫长而没有尽头。

冀月娥只好鼓励他,“熬就熬这一年,很好熬的,我们社区也会帮助你。”

丢失的一岁?

和户籍相关的问题,困扰了陈家已有近半个世纪。

陈水总出生在一个复杂的家庭。他父亲是女方蔡家的上门女婿,母亲又是蔡家外公抱养的女儿。陈水总这一辈共有六男两女总共八人。随着蔡家外公自己的血亲子女相继结婚生子,家族内因为房产问题渐生龃龉。

在邻居的印象中,陈水总内向,不爱说话。读完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干活赚钱。上世纪60年代,陈家靠卖饼为生,“面糊摊成两层薄饼,中间夹些海藻那种”,一分钱两个。

后来,陈家改行养羊,“养了几十只,靠挤羊奶赚钱”。邻居们经常看到陈水总跟着父亲一大早出门,赶羊群出来到英雄纪念碑旁边的荒地放羊。

1970年,陈家作为“三无人员”被整户下放到翔安县马巷镇洪溪大队小后者村。不到20岁的陈水总开始学种田,因表现好,被生产大队派去砖厂烧砖。

农村生活很苦,一家人住在临时搭建的房子里,每天只能吃地瓜。陈家人说,地瓜吃不饱,还得吃,吃到最后“看到地瓜都怕”,1976年左右,陈家人决定离乡返城。

当时中国实行计划经济政策,一切商品都要凭票供应。返城后的陈家没有户口,也就没有粮票;没有粮票也就买不到粮食。为了糊口,全家人出动找活干,陈水总和其他三个年长的兄弟找到了一个拉板车运土的活,四辆板车一天拉下来可以赚到8毛钱。

吃不饱还能对付,最难办的是不能读书。返城后不久,陈水总最小的弟弟到了上学年龄,但“没户口不给读书”。陈家小弟长到20岁还一字不识,后来自杀身亡。

1983年,陈水总终于恢复城市户口。那时候谁也未曾料到,出生日期会成为陈水总人生最后阶段最大的苦恼。他流年不顺,萌生了在2013年退休的念头。但户口簿上,标注的出生日期是1954年。从法律上说,陈水总今年59岁,距离退休还差一年。

陈水总自认出生日期是在1953年,并把错误归结为当年办理户口时工作人员填写失误。

为更改户口,陈水总从今年3月7日加入上访者行列。

当天他拿着户口簿底册复印件和身份证到区公安分局,要求办理年龄更改。科长告知其证据不足。

微博里头的日志记录了陈水总试图改正年龄的过程。从派出所到分局再到市局,陈水总都不顺利。

他急于办成这件事情。似乎接下来的人生就取决于那失去的一年。

中华派出所是距离他家最近的公安机构,短短三个月时间内,他几乎每天都要去一次。

这些微博记录,陈水总都打过草稿。后来这些草稿连同家里的电脑主机都被警方带走,成为认定嫌疑人的重要证据。

失意人生

上访期间,陈水总正好待业在家。他最后一份工作是在风采物业公司任保安。这一行对陈水总来说,已经是四进四出。2008年6月,陈水总在厦门市佳瑞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找到一份保安工作,做了九个月。2009年3月,他因为企业裁员下岗。

此后,陈水总于2009年通过了厦门市就业困难人员认定,“有了这份失业认定可以帮他更好找到工作”,陈宝治说,“因为聘用他的企业可以享受到政府补贴,这对一些企业来说求之不得。”

第二份保安工作来自厦门市厦禾旧城改造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公司负责人称陈水总“老实,不爱说话”。后来,一位大厦住户家的宠物狗随地大小便,当班的陈水总给予制止,双方发生争执,住户扬言要打他。2011年2月,陈水总提出辞职。

此后,陈水总在厦门市三井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干了九个月。休息了大半年后,陈水总于2012年11月又在风采物业公司找了一份保安工作。但很快陈水总提出辞职,理由是“有急事需要办理”。

保安的工作要每天12小时值班,风采物业公司几位同事都觉得每月1800元的工资太少。在同事们团结一致要求加薪的时候,陈水总表现并不积极,他说“就要退休了”。

对于保安工作,陈水总的表现耐人寻味,这或许与他早年摆摊时与城管的不快回忆有关。

刚刚回到城市里的时候,陈水总在镇邦路租用政府的铺档卖衣服。店铺拆迁后,陈水总就改推三轮车在中山路边卖鞋子。

城管出来抓,他又改在局口街口的大榕树下支摊卖汤圆。为躲避城管,每天天黑后,陈水总才出来。

期间,40岁的陈水总与小他13岁的丘春凤结婚成家。两人夫妻档,摆起小吃摊,“一晚上收入100多块”。

2005年6月,陈水总首次向中华社区居委会申请低保。申请理由中,陈水总自称“本人年纪较大,又没文化,难以寻求工作,爱人也是如此”。2005年7月至12月,中华社区居委会给予了陈水总一家每月795元、半年总共4770元的生活补助。

当保安、吃低保,陈水总的人生在其间不断循环。陈湘治认为,外界对她三哥的一些看法并不正确。事实上,陈水总不愿享受低保。她听陈水总说过,保安工作的好处在于固定时间上下班,“不会天天被追,下了班回来还可以看书睡觉”。

左右掣肘

在陈湘治印象中,从她记事起,三哥陈水总就在干活赚钱。先是帮助父亲养活这个10口之家;等40岁结婚生子,又拉扯自己的小家。半个多世纪以来,他从来没有过上过好日子。

近几年,陈水总身体变差,老咳嗽。陈家人经常看到,他没事就抱着医书看。他经常翻阅的有两本,《新编中医学概要》和《赤脚医生教材》。出事后,他们才发现,这两本1972年出版的旧书里,夹着陈水总给自己开的两张方子,用来治疗咳嗽。

这些年,陈水总和妻子同处一城,却两地分居。6月8日早上,丘春凤看到陈水总给她和女儿的遗书。用她的话说,陈水总在遗书中写道:自己老了,工作难找,对不起她们母女俩,希望她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陈家人认为,他们夫妻矛盾主因还是陈水总“不会赚钱”。

打发寂寞时光,陈水总不是上网,就是翻书。差不多每个月,他都会去一趟图书馆。回来的时候,他的蓝色购物袋显得沉沉的。他用医保卡,每次都借七八本回来。

据二哥陈士龙回忆,事发一周前,陈水总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都还了。他最近看的书主要包括古墓传奇,还有抗战和特工小说,几乎都与死亡相关。

2007年,陈水总女儿上初一,他买了一台电脑,摸索着自学。家里人说,陈水总一开始不懂,“老搞坏”,后来慢慢就学会了,却也因此和女儿发生小孩子抢玩具一般的争执。

阅读和上网之外,陪伴陈水总的就剩下烟草。那种散装烟丝,和“汀溪”牌烟纸,厦门市已很难见到。不过这种老派的抽法仅限于家里。上班在外或约见朋友时,陈水总总是揣着一盒过滤嘴香烟,“看起来好看又体面”,陈湘治说。

在厦门,陈水总的生活轨迹仅限于局口街一带。而距陈家几步之遥的中山步行街,是厦门旅游业的行业标杆。小吃云集,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沿着宽阔的中山步行街一路西进,在一棵大榕树的拐角处折进去,就是局口街。 一条条逼仄的楼道时不时在街巷两边的房子间隙冒出,它们通往街区背后的老式住宅。陈水总的家,就在其中一条楼道后面。

不到20平方米的屋子内,除了电脑、冰箱,一床一柜,一套桌凳,再无别的家什。和陈水总的人生一样,左右掣肘,难以腾挪。

包含他在内的48条生命,在6月7日下午那场厦门BRT公交车大火中,从此定格。■

 


《法制日报》记者独家采访陈水总亲属

探访厦门公交纵火案犯罪嫌疑人真实面目

局口街,因古时在该处设有铳(火枪)药局得名。后被辟为“女人街”,成为福建省厦门市区一条拥挤、热闹的风情小街。

从厦门市最著名的商业街中山路拐进这条不足两米宽的巷子,二三十米处的右侧,又有一道不足六十公分的窄巷,光线幽暗,一道铁门严严实实地锁在巷口。

这里是局口街24号,陈水总从这里进进出出几十年,但4天前的下午4点多,他从这里走出去后再没有回来。这个60岁的男人,在6月7日18点20分涉嫌制造了一起轰动社会的公交车纵火案,残害了46条无辜生命(犯罪嫌疑人陈水总除外),并有34人受伤。

6月10日16时许,巷口的那扇铁门突然打开,几名民警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台电脑主机。犯罪嫌疑人陈水总的妻子邱春花跟在后面。铁门很快又被陈水总的妹妹陈香萍重新锁上。

连日来,大量记者赶到这里,希望能进入这条窄巷,但均遭到陈水总家属驱赶,甚至发生冲突。《法制日报》记者经过一番周折,最终说服了陈香萍,得以进入这扇铁门。

生活

遗留在陈水总电脑桌抽屉里的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显示他的出生年月为1954年3月1日。但陈家的人认为,他出生在1953年。

数十年前的局口街,远没有如今这样立体和拥挤。陈水总的父母,在一间28平方米的平房里,生下了5男2女,还抱养了一个男孩,陈水总排行老三。

1970年,陈家10口人根据政策到厦门市翔安区马巷“上山下乡”,13年以后才返回厦门,一家继续挤在他外祖父留下的那间平房里。

为了谋生,陈氏夫妇带着年长一些的孩子,开始在中山路附近的“黑市”赚生计。“卖过吃的、穿的,甚至给人办过票证,几乎什么都做。”陈水总最小的弟弟陈泰正回忆。

上世纪90年代初,陈水总在家门口开了一家汤圆店,生意不错,得以在1994年娶妻生女。但两年后该汤圆店因没执照被取缔。

不久后,陈水总再次在家门外支起一个半米宽的玻璃柜卖麻糍,但几年后又被取缔。他从此结束了摊贩生活。

2005年,陈水总向社区申请了低保,每月领取补助七八百元。陈香萍回忆,因女儿越来越大,家庭支出日多,陈水总夫妇俩开始外出打工。


2008年6月,陈水总通过社区的介绍,到厦门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上班,从事保安工作。因家庭收入已经超过了厦门市办理低保的条件,他的低保被停止。但在当年10月,他申请到了入住社会保障性租赁房的资格,却至今未能摇上房号。

陈香萍说,陈水总近几年基本都在从事保安工作,但屡屡遇挫,频繁更换了多家公司。2010年4月,陈水总进入厦门一家负责旧城改造的物业公司工作,月薪2000元左右,有三险一金。

2012年2月,陈水总再次离职,于当年4月进入厦门新世纪茂颖物业服务有限公司担任维序员。仅一个多月后,陈水总即被辞退。此后一直闲在家中,至2012年11月进入厦门另一家物业管理公司担任保安,这份工作同样未能维持超过4个月。

较真

在局口街谈论陈水总,街前和街后的邻居会给出不同的评价。街前的邻居大多和他兄弟姐妹们的评价一致,说他内向,并没有过多与人争执;街后的邻居则评价他爱计较,喜欢吵架。

这样的差异源于发生在几年前的一场大争执。陈家兄妹所住房屋,在上世纪90年代由陈父翻建,翻建后与其妻弟房屋紧紧相连。8年前,陈水总的舅舅将部分临街房子出租,用来开店。其中与陈水总住处挨着的一间被租用于开快餐店。陈香萍告诉记者,快餐店整日忙碌,很早就开始切菜,白天又要送餐,人员往来声音极大,晚上年轻的员工们又会放音乐,而陈水总的女儿当时正念初中,噪音对学习干扰极大。

在这种情况下,据邻居描述,陈水总曾一天之内拨打了9次110报警。最后他还让舅舅将两家中间的通道堵上,以减少干扰。陈香萍也证实了这点。

这样的较真不止一次。《法制日报》记者从一份仲裁调解书上看到,2012年,陈水总还和聘用他的公司闹过一场纠纷。

当年4月16日,陈水总进入厦门一家物业公司工作,约定月薪为每月1880元。在职期间,双方签订了书面劳动合同,但物业公司没有为其缴纳社会保险。当年5月21日,陈水总因停车费与公司一名主任发生冲突,被辞退。陈水总要求公司支付5月份工资1488元、支付解聘赔偿金1200元、补缴2012年四五月社保、赔偿扣押失业证导致无法就业损失1200元等。

这些诉求未能得到满足,他随后开始上访。后厦门市思明区法律援助中心为其委派了一名律师,协助其申请了劳动仲裁。双方最终达成调解,陈水总获得了1800元补偿金。

时隔一年,当年援助陈水总的厦门律师林伟国,在回忆起陈水总的时候并没有留下特殊印象。


今年3月,在失去了最后一份工作后,陈水总开始申请办理退养手续。按照3月15日厦门市刚出台的《厦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做好未安置就业上山下乡人员参加基本养老保险工作的通知》,厦门市男年满60周岁、女年满55周岁的人员可享受相关待遇。

但陈水总申请过程中却没那么顺利,因为他的身份证及户口本均显示,他出生于1954年。而陈水总则坚称,自己实际是1952年出生,当年在更换户口本时年龄被填错。

今年4月,陈水总所在街道给出信访答复意见,认为陈水总户口本及身份证均显示其为1954年3月出生,依据法规不能办理退休,并建议陈水总收集能证明其年龄的材料后,申请变更,再办退休手续。

但和以往他任何一次较真不一样的是,这一次,陈水总走上了一条疯狂的路。

纵火

虽然户口本上写的是局口街24号,但陈水总住的那间屋子,实则为局口街19号。他至少在那里居住了18年。

在这间约20平方米的房子里,进门右手边有一张单人床,床尾是一张电脑桌,再过去则是一个旧冰箱和一张吃饭的桌子;左手边一个鞋柜、一个衣橱,另有一张放着电视的桌子;屋子中央则放着一张白色的活动躺椅。几年前,因女儿学习需要,家里买了一台电脑。

陈水总弟媳妇林琼告诉《法制日报》记者,这两年,除了看一些闲杂书外,陈水总看得最多的是中医学书籍。一份2009年的病例显示,陈水总患有肺部疾病,表面症状为咳嗽、咽痒。自己给自己开药方,再到医院抓药回来煎了吃,成了他很重要的一部分生活。

就在这间小屋子里,陈水总轻生的念头至少在今年6月5日已经明确。据办案机关通报,当天下午4时许,他在厦门某售油点购买了汽油,用铁桶装着,放在家里。

6月6日,他大概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纸上打了草稿,将近期申请办理退休的事情详细叙述纸上,然后一字一字地敲到了那台买给女儿学习用的电脑上,并最终发布到自己开通的微博上,一共12条。

他还给妻子而女儿分别留下了一封绝笔书,这也成了公安机关最后认定其为嫌疑人的证据。林琼告诉记者,只有陈水总妻女看过这两封绝笔书,据陈妻叙述,内容大致说他现在已经60岁了,身体有病,对不起她们,有好的人就去另嫁了吧。

6月7日上午一早,陈水总到街上买回一袋油条,切成小段后放在一个铝合金的盆子里,就着开水吃,但还剩了一半留在那里。那张桌子上,还有一盒散装的烟丝、一个放大镜、几个打火机、几只笔、两罐辣椒酱和几个被茶渍浸成黑色的杯子。

吃完早餐,陈水总出门帮妹妹陈香萍做了最后一件事情。朋友托陈香萍帮忙买一个电视信号锅,陈香萍则找了陈水总帮忙。

下午,陈水总将信号锅买回来放在家里。快4点的时候,他到楼上问老四陈天华,五妹的朋友什么时候来拿信号锅。十几分钟后,在门口摆摊的林琼看到陈水总拖着一个小车,上面放着一个编织袋出门了,下身西裤,上身是浅色的衬衣,有一颗扣子还没有扣好。

监控录像显示,两个小时后,陈水总出现在了快速公交车金山站,用手推车拉着编织袋,在BRT车站徘徊,并最终上了闽DY7396公交车。


有多名同车幸存者事后指认,陈水总在闽DY7396公交车行驶BRT快1B线进岛方向至金山站与蔡塘站之间时点燃了手上的编织袋,致使整部车引起猛烈燃烧。

在接受《法制日报》记者采访时,陈香萍反复地问:“我哥哥真的死了吗?”几天里她常常独自到陈水总的房间里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陈泰正则已经接受了事实。“这个事情真的很严重,的确太不应该了,真的不应该这么冲动。”他掐掉一根烟,沉默良久,说:“我们对那些死者家庭也很愧疚。”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陈水总家属均为化名)

本报厦门6月11日电

 

 

石宣家庭教育

返回

您尚未登录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