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往事,是一种会不期而至的东西,它会因一种相似的气息,一个相似的场景,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而触发。每到阴雨绵绵的夜晚,听窗外淅沥的雨声,故乡那破漏、阴暗的老屋总是如约而至,来到我的枕畔,挑起我对老屋的回忆和惦念。
我的老屋位于村子的东北一隅,与宗祠相邻,四面用土墙围砌。打开老屋的第一重大木门,左边是个猪圈,那是祖母养猪的地方,而右边的柴房是大家庭时几十人一起吃饭的大厨房,后来祖父就在这里种了好多银耳;推开第二重笨重而且包有铁皮的木门,穿过两个天井,才可登上老屋的厅堂。
在一个霞光满天的清晨,我的一声啼哭划破母亲的胎盘,在这老屋的上空回响,而灿烂的山花开满了祖母的脸。从此,我把命运与灵魂交给了老屋。六岁那年,由于家庭变故,母亲离我西去,祖母成了我幼小心灵的唯一港湾。那时,我能明显地感受到她老人家白天和黑夜对我温暖的呵护。上学后,每次离家,祖母总是把眼光拉长了又拉长,把我送到她看不见的地方,而我总是一步一个回望,回望那老屋的木门,泪眼中把祖母的身影悄悄地珍藏。
上中学后,我每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回到老屋,祖母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千篇一律的:“饿了吧,到厨房吃点东西去!”祖母在我每次回家前都会准备一些好吃的,而我最喜欢的是她给我煮的银耳冬瓜汤。其实我还在母亲肚子里踢腾的时候,祖母就已经开始照顾我了,她每天都会煮好银耳冬瓜汤加上两个鸡蛋给母亲吃,而且包揽了家中大小的杂务。十个月后,我呱呱坠地,据姑妈说,我出生时十分白净,那正是祖母银耳冬瓜汤的功效。也正如此,从小我就喜欢吃银耳冬瓜汤。时至今日,我还清楚地记得祖母给我做汤的情景:在那昏暗的厨房里,祖母从菜橱里取出我们家自产的银耳碎花洗净后泡发待用,又将藏于菜橱下的冬瓜抱出切下一块,然后小心翼翼地去皮、籽,最后再切成薄片,洗净;在祖母切冬瓜的时候,我已将火生起,把锅烧热;这时,祖母用油滑锅后将冬瓜片倒入煸炒,待冬瓜片变为微黄色时,祖母就往锅中加汤,放盐;当水烧沸时,祖母就往锅里倒入了准备好的银耳碎花;当汤水再次沸起时,锅中的银耳就如同一簇簇盛开的白菊花,漂亮极了;这时祖母会小心地从本是装药的小瓶中夹出味精调上,再淋上红酒,起锅装碗。每当这时,祖母总是笑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得浅了、淡了,因为她知道她心爱的孙儿可以饱饱地吃上一餐了。
然而,在我的记忆中祖母是不常笑的。她出生于宣统元年,有着一双被缠过的小脚,她是个童养媳,在她的世界里是没有自己的,有如中国所有的童养媳一样,她勤劳、谨慎地过了一辈子!
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的故乡古田县已经是闻名的“食用菌之乡”。在乡政府食堂当过总务的祖父回乡后就在老屋的大厨房中种了好几年的银耳。与其说那银耳是祖父种的,不如说是祖母植的,因为祖父除了把种植银耳必需的物资准备好外,剩下的事就交给祖母来打理,而他自己常拿着罗盘到外为人们看“风水”换取自已的烟酒钱。那时,还没有现成的装营养粉的薄膜袋,祖母就把大块的薄膜割成大小如一的长片,再用烫斗制成一个个装柴粉的袋子;当接上母菌后,祖母每天鸡鸣时分到夜半三更都要到菌房浇水,测温,通风。在每个四十多天的生产期中,祖母从不懈怠,从无一句怨言,小心谨慎地呵护着这白色的精灵,就如同她用同样的方式呵护着家的安宁。每当到了银耳收成时,祖父的旱烟袋中总会多了些金灿灿的上等烟丝,祖母的厨房就多了菜肴和剩下的银耳碎花。
现在,祖母已经离开我整整六年了,但我常常觉得这不是现实。每次在街上看到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过,我的心里都涌出一股暖流,有些失态地驻足观望,疑心那是祖母,当看清老人的脸时,我又怅然失落,故去的人怎么可能能复生呢?一直以来,我总想把对祖母的追忆诉诸笔端,以排解我多年来对祖母的深切的思念之情。然而,涌流的情感却一直无法令我下笔,祖母对我的深爱我已无法回报,永远遗憾的痛苦一直撕裂着我的心。
也不知道,我将来的梦中,祖母是否会送银耳冬瓜汤来。但我知道,如果有梦,梦醒来的时候再也不会像儿时那样,庆幸那只是一场梦。现在,祖母真的走了,梦醒之后我会感到无比的凄凉!
愿,天下的老人都安康!
2007年9月29日于翠屏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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