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一个老中医,酷爱读书写字,直到今天,年近六旬的他每晚读书必到零点以后,而且常要工工整整的写上读书笔记。我常常想,从事语文教学的工作,全因了父亲,因了那些暑假,因了那些寒夜的毛笔字,虽然他一直是想让我继承他的衣钵。
小学二三年级的我,最羡慕的是别的小朋友有一个自由快乐的暑假。我的暑假早被父亲安排好了,上午写暑假作业,下午描红(父亲写红字,我描黑字)练习毛笔字,晚上教我背诵《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龙文鞭影》。白天犹可,只要按质按量完成任务,便可出去疯玩;一到晚上,我就委屈得直想哭。灯光下,是我和父亲拉长着声调一高一低的背诵那些竖排版的繁体文,旁边是无聊的风扇机械地呜呜转动。我依稀能听见从街上传来的各种声音:乘凉的老人们高高低低的话家常,甚至能听见他们议论“石医生和她女儿又在背古书了”;小朋友一阵又一阵的追逐玩耍的嬉闹声;电视里诱人的孙悟空打妖怪的声音······也因此,父亲成了小镇上有名的“严父”和“老顽固”。终于,只坚持了两个暑假,晚上的背书就被心疼我的母亲坚决制止了。《三字经》和《龙文鞭影》也就因此没有学习,只是父亲又常常在傍晚给我们姐妹讲许多有趣的对联故事,有时还引来一群人来听,我煞是骄傲。后来父亲又把目标转移到了未上学的小妹身上,他利用每天小妹醒来赖床的时间教会了她背《百家姓》。再后来,我和妹妹渐渐把背过的书忘却了,只能依稀记得一些句子。“哎!都还给我了!都怪你妈呀!.·····”父亲每每摇头叹息。
然而,从初中到高中,我却对语文有了一种特别的敏感。上课时,我并不是很认真,甚至有时把语文课当成了休息课。但是,每当老师提问我总能第一个回答,考试也总能轻松拿第一。我那妹妹虽是成绩普通,其他科目平平,语文却名列前茅,还能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也许是长女,也许是我“最听话”,父亲总是特别“优待”我。每年的除夕前夜,是父亲熬夜写中堂和对联的时候,记不得是何时起,我就被命令陪同。父亲先是写好中堂,然后是拟对联,挑对联,再是写对联。磨好墨,裁好纸,叠好方格,凝神聚力,捋袖挥笔,然后一气呵成。而我的任务是帮父亲把长长的对联扶正了,扶直了,以防写好的字墨汁倒流。那工作,在我儿时的心里十分枯燥乏味。而父亲写对联的态度却是十分虔诚,对我的工作要求极严。拉直对联的手必须纹丝不动,写完一张我总要甩甩手,并和父亲请教对联的涵义以此借机休息一下,每当这时父亲总是十分高兴的和我细细说上许多:哪里对得巧哪里对得妙哪里又对得工整。一晚上下来,我的胳膊总是酸痛无比,心里苦不堪言却要装作和父亲一样的有兴致。然而,对联的工作并没完,第二天,我还要把父亲帮亲戚朋友写好的对联挨家挨户送到,并且说明哪副对联贴哪个门上,哪个贴左面哪个贴右面,往往在父亲写的时候我就要默默记住,第二天去之前先向父亲复述,回家后还要帮父亲把家里的对联一一贴好。这个惯例在我家一直保持到我远离家乡嫁为人妇之后,不知现在,是谁在帮父亲扶对联贴对联?送对联现在是不必了,街上有方便便宜好看的印刷对联,没有亲朋需要帮忙了,只有父亲仍旧固执的要自己写对联。只是每次暑假回去,看到家里的对联,上面的字有许多有些歪了,力度也有些不够了。我和妹妹都已离家工作,而我们的房门上依然贴着诸如“书卷度过夜晚,笔尖牵来黎明”的对联,我也依然和父亲谈谈大门上他自拟的容父亲名字于其中的对联如何好如何妙······
时光飞逝,转眼我也即将为人母了,每天都在感受着奇妙的生命体验,今年的暑假是回不去了。父亲得知后是喜忧参半,其实每年的暑假,他都等着我和同教语文的老公回去,因为他总要兴致勃勃地和我们谈文学。其实,在谈话中,我和老公在去年都忽已发现,父亲老了。这一点,不是从他日趋变老的容颜上,也不是从他依然矍铄的精神上,更不是从他超强的记忆力上发现的。父亲说起话来依旧是引经据典,诙谐幽默,但很明显,他的许多理论都已过时了,陈旧了,可我们总是恭敬地听着,不住的点头,我的心里却早已是泪水滂沱······
现在的我,远离了家乡,远离了父亲,我跨不过那千山万水。近日,我却时常梦见儿时的自己与父亲在夏夜一长一短一高一低地用家乡话背诵着《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http://portal.sdteacher.gov.cn/Course/yuwen/Article/306810.asp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