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父亲的儿子
16年前 [05-05 13:20 周二]
“叔叔,您找谁?”
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见到父亲。我不知道父亲的心是否在滴血,我只感到父亲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英雄”,虽然他曾第一批奔赴那个半岛作战,并且还立有军功。
月光撒在窗外的积雪上,透过玻璃可以看出雪已在悄悄溶化。
仅仅几分钟以前,我和父亲还坐在厅中吃饭。电视照例开着,一休小和尚盘着腿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
我的脑子也在飞快地思想。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似乎有所松动。
今天,直觉告诉我,父亲一定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父亲开口了,节奏显得很慢:“小王通知说:晚上七点全院都去打预防针。”父亲似乎看了一下我的表情,又接着说:“听说,病毒传播得很快。”
我“噢”了一声。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我知道父亲是想让我也去。
我快速地拨动筷子,父亲几次欲言又止。
初春的夜虽然还是来得很早,可我没有开灯。
现在,我坐在屋子里,黑暗中月光悄悄渗了进来,爬到我的额头上,我不知道。
我紧闭着眼,继续在记忆中搜寻,努力有所获得,可是不管我伸向何处,记忆的脚步,总是以那熟悉的声音纷至踏来……
我不知道父亲的心是否在滴血,我看不见,如果我能够,那么,多少年后的今天,我与父亲之间肯定会更多一些理解。
那一年,奶奶离开了我,我10岁,父亲接我进了城。
“叫妈”,尽管父亲在路上嘱咐我多次,可面对继母,我仍然喊不出来。我紧闭着嘴,眼睛盯着继母。直到两年后,继母留下一个小妹走时,我才禁不住哭着叫了一声,可是继母她永远也听不见了。
父亲不许我游泳,天一黑就不许我出门,理由自然是怕我出事或跟坏孩子学坏。我只有呆在家里,孤零零一人。我说孤零零一人,是因为,父亲总在忙他总也忙不完的事,即使回到家也一样,从来没想到要跟我谈点什么。继母死后父亲脾气也变得粗暴了,可我并不恨父亲。
只是我变得沉默了,渐渐地在田垄上跑惯了的脚,也不爱走动了。
我开始以书为乐。在假日里我也是整日呆在家里,书成了我唯一的,最亲近的朋友。
我整天浸泡在幻想中,幻想的翅膀代替了在田垄上奔跑的双腿,带我到我想到的任何地方。
父亲虽然可以禁止我的行动,可没能管住我的思想,这当然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我意识到这一点后,才恍然觉悟:直到现在,我的行动总是不自觉地落后于思想的最终原因。我为这一觉悟曾感到过瞬间的欣喜,可是安静下来,我发现更多的却是一种苦涩。
初三那年寒假,我的幻想的翅膀竟飞临艺术的殿堂,我迷上了中国画。迷迷糊糊脑袋里装满了徐悲鸿、齐白石、八大山人、郑板桥等今人和古人的名字。
我的小屋里挂满了这些人的画。
我买来颜料、宣纸、笔墨,认真地涂抹,一心想着将来要成为一名画家,想考艺术院校。
开学了,我也不予理会,对父亲说上学去了,天天仍往美术馆跑。看画展,看人临画。下学时间到了,回家一招一式的模仿。
终于,一个月后的一天,父亲回来的很晚,脸色也很难看。我预感到事情已经败露,头脑中狂热旋转的一切突然停滞了,一片空白。
我挨了一顿好打。可我没有像以前那么哭。父亲似乎一愣,手并没有因此而放软。
父亲不能原谅`我欺骗了他一个多月。
在我向他述说一切后,他仍坚持认定有人在背后教我。父亲想象不出,没有任何人教,儿子怎么敢如此欺骗他,又怎么会干得这么老练。直到后来,我学了点心理学后,我才明白。而父亲也许一生也难以理解这其中的愿因。
“想当画家,你要真有那个灵气也行!”
“我们家不需要画家!”
父亲把我的笔、纸、墨、颜料扔了;父亲那么重地打了我;父亲不让我出门、不让我游泳,也许多少天后,多少年后,我会把这些看得很淡很淡。可是父亲扔给我的那些话,当时,竟那么坚利刺耳地响着穿透了我的心,整整十八年后,我仍然能感觉到隐隐的疼痛。
“小光说,他想当画家”。父亲在我的老师面前、在邻居们面前、在他的那些战友们面前、在亲戚们面前整整絮叨了我三年,直到我参军离开了这座城市。
当然,也许后来父亲并不是有意识的。可是,每一次都会使我的心滴血,每一次都使我对父亲增加一分恨。
我恨父亲。
我永远不能原谅他。
我想对父亲说:“难道仅仅因为我小,我是你的儿子,我就没有自尊,没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没有人格了吗?”
后来,在读到美国当代著名诗人普拉斯的《爹爹》时,我长长地舒了口气:“你再不能这么做,爹爹,再也不。你是黑色的鞋子,我像只脚,关在里面苍白,可怜……”
是的,父亲整整关了我八年。直到八年后,我才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八年后的一天,我坐上西去的火车,离开了父亲。
我没有考艺术院校,梦早已破碎;我也没有参加高考,尽管我确信自己能考上。
尽管,父亲动员了许多亲朋故友来说服我,为了离开父亲,我选择了这条路。
整整四年,在那片完全陌生的大戈壁上,风沙吹糙了我的脸,吹皱了我的抑郁,吹阔了我的胸心。
我长高了,粗壮了。
四年后,当我又回到熟悉的城市,见到吃惊的站在面前的父亲时,我是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而父亲已显得那么瘦小、干瘪。岁月无情,我这么想。
父亲一年前离休了,他没有养花,没有去打门球,没有到外边去找个看门的事干干,而是孤零零一个人呆在家里。
我在忙着看上去总也忙不完的事,我继母留下的小妹在外地上着大学。
日子平平淡淡,转瞬即逝;燕子盈盈掠过,去了还来。
我对父亲的恨意早已淡漠了。
当西北戈壁一次又是一次的风沙教会了我如何把握自己的命运后,记忆就变得再也难以左右我的情绪了。
可是,我见到父亲时仍然笑不自然,仍然话很少。
我有时觉得:父亲与我仿佛是生活在相距那么遥远的两个时代,只要我们一开口,观念、思想、习惯,甚至周围的空气都会剧烈地相撞,而且,几乎没有通融的余地。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会如何继续下去,我也没有想到要改变这一切,我没意识到,如果没有两个星期前发生的那件事的话。
我和父亲坐在厅里看电视,那是两个星期前的一天晚上。
这是一台专为老年人举办的晚会。
我只是想调节一下脑子,所以也坐在那儿看。
可是我被其中的一首叫着《晚晴》的歌深深吸引住了,望着屏幕上打出的字幕,我断定那歌词一定出自一位老人的手。
以自然界中的秋比喻人生迟暮,以深红的红叶比拟胸怀,加上曲作者的妙笔,女演员细腻的演唱,竟透出浓浓的意境。
我沉浸在感官和灵魂的享受中,我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父亲,父亲正痴痴地望着那小小的屏幕。
一瞬间,我竟发现,我与父亲是那么相象,不仅是我们坐着的姿式、手放的位置、腿翘起来的样子,甚至连神态和透露出的性格都是如此的相象。
当我突然领悟到这一切时,我的心不由的一颤,我急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我是父亲的儿子。
今天,我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就是因为那一瞬间突然使我有了另一层的理解。
在我少年的时候,我曾崇拜过父亲,但紧接着的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恨。
我是那么恨父亲,我曾经发誓永远不能原谅他。
可是我不能想象,如果当初的我也处在与父亲同样的生存环境中,如果我没能比父亲接受更多的教育,如果我的幻想没能够插上翅膀,今天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我只能是父亲的一个再版。
我这么说,并不是想替父亲解脱,更不是说我在感情上已完全原谅了父亲。我想说的只是:我应该理解父亲。
我更应该理解我那已经开始长大了的孩子。让他能够比父亲和我有更多的自由去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
……门轻轻地开了,昏暗的屋子里射进无数的光线。
我睁开眼,父亲黑色的、苍老的剪影出现在门口。
时钟正指向七点。
“我去了。”父亲说。
我“噢”了一声,没有任何感觉。
父亲停了几秒钟,走回厅中。
一会儿,一声金属碰撞的铿锵声传来,这是特制三保险锁的撞击声。
这声音撞击我的心,撞醒了我的感觉。
我起身走出屋外。
月光静静地倾泄下来……
前面是父亲苍老,瘦小的背影,脚下是正在悄悄溶化的积雪。
明天,或许只是在明天,这溶化的雪水将溢满整个城市。可是,它会溢满每个人的心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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