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初中将毕业准备升学的时候,文革开始了,一夜之间父亲被打成“反革命”、“走资派”、“黑典型”,像雪片一样的大字报铺天盖地而来,红的被说成黑的,坏的被说成是好的,最叫人难以理解的是他最信任的老师和最优秀的学生突然间成了反目为仇的敌人,疯狂的批斗、呐喊、抄家以至于蹲牛棚、遭毒打接踵而来。不久,我们全家和父亲一起过上了“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的日子,接着父亲被红卫兵开除了党籍,掐断了工资。那年月我和母亲没睡过一夜安稳觉,因为父亲经常深更半夜被红卫兵打得遍体鳞伤回到家,那时睡在父亲身边我时常担心,怕他因为委屈伤心受不了折磨哪一天会悄悄地离开我们。然而再大的打击也莫过于好端端的一所花园式的学校被红卫兵小将们遭踏得面目全非,那一天,我分明地看到父亲饱经沧桑的黑瘦的脸痛苦地抽搐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凝视着这所他用心血和汗水铺就的校园;我分明的感到他的心在颤抖,在流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了,哭的那样伤心。我无法安慰他,站在父亲面前我的眼泪涌出来又注到心里,就是那一天父亲道出了压在心头已久的话:“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如果有一天文革结束了我还能活着,我们世世代代将远离教育告老还乡,回家种地”。据母亲说他们确实拜托老家的亲朋好友们租了两间草房,准备着到“世外桃源”去过田园生活。我们全家就这样无助地期待着企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不久,“上山下乡”的洪流把我卷进了知青的行列,做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被送到了离家30多里路的青背林场当上了一名林业工人。由于我的吃苦耐劳,勤奋好学,二年后场领导研究决定让我做子弟学校的教师。我无法形容当时是喜是忧的矛盾心情,我本应欣然接受,并表示深深谢意,但一想到我的父亲,我疑惑了,仿佛又是一场噩运的到来。“不,我要回家和我父亲商量再做决定”。我提着一颗沉重的心回到家,看到父亲憔悴的面孔,我实在怕伤他的心,几次欲言又止,“爸,如果我有机会当教师,您能同意吗?”我试探着,不知他是没听清,还是不敢相信,又追问了一句,当我认认真真的向他重复了一遍之后,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一亮,不假思索的问:“真有机会吗?”“有,是林场的领导决定让我做子弟校的老师,我是回来征求您的意见的”,“同意,我同意,有机会还当老师”,父亲是含着眼泪,哽咽着说的。“爸,您不是说我们再也不干教育了吗?”“爸是没干够,他们硬是不让干了,工人师傅们给你机会,你要干,要当个好老师,教学生做个好人。看来我们祖祖辈辈又离不开教育了。”看着父亲那久久不见的希望而兴奋的目光,我眼睛模糊了,我万万没想到,他那颗破碎的冰冷的心又因教育而复苏和温暖,我哪里知道他的心里还始终装着教育,装着教育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那一夜我们全家像解放了一样,久久地围坐在油灯前,又听爸爸说起了那多年不讲的教书的故事,那样苦涩而又温馨。
文革结束后,父亲平反昭雪,继续从事着他那深深挚爱着的教育事业,离休之后一直在做关心下一代的工作。我们姐妹三人子承父业,我的女儿也正在步我的后尘。我从一名普通教师,走上领导岗位,成为一名特级教师。
30多年来的教育之旅,苦难和不幸也时常向我袭来,然而我也像父亲一样始终没有舍弃我所追求的事业,就在当年好多人纷纷逃离教育而组织上也给了我“弃暗投明”的机会时,我仍然固守着这块清贫而圣洁的阵地不肯离去,因为父亲平凡而伟大的从教生涯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我前方的路,它让我热爱教育,热爱学生。
(黑龙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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