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武汉大学后,我妈妈被湖北孝感评为"十佳母亲"。事迹传开后,人们才知道我的爸爸熊道双和妈妈金绍英都是残疾人:爸爸因幼年患小儿麻痹症而瘸腿,还患有白内障;妈妈双耳失聪,说话"打结"。
我的成长全靠妈妈"言传身教",她刻骨铭心的特殊教育方式和不屈不挠的毅力,激发我战胜各种困难。我庆幸有这样的好妈妈。
爱恨交加的眼神,刻入我的心灵
我妈妈曾有灿烂的少年,可惜上初中时不幸患上一场大病,短短几天,她就双耳完全失聪,说话变得结巴。这场大病把她的所有梦想都击碎了。辍学后,她悲观地听任命运摆布。直到与我爸爸结婚后,她的精神才逐渐好转。我出生后,她努力重新学说话,又买回一大堆有关儿童教育的书,把人生的希望全寄托在我的身上。
1983年4月,我刚两岁,外公病逝。临终前,他用尽气力示意我妈妈:若残疾的父母给我完美的人生不校正自己的口语,就不要与儿子说话。妈妈含泪点头。从那以后,妈妈干脆什么也不和我说了,只用手势和眼神与我交流。
我家住在老城里爷爷留下的平房里,面积很小,厨房和卧室在一起,门外过道旁有个小井。妈妈虽然听不见、说不了,但能看书读报,她心里亮堂得很,什么都懂,大小事儿一看就明白。她能用橡皮泥做各种玩具,吸引小朋友跟我玩。我的童年充满了快乐。
我6岁半时,妈妈带我报名上学。负责登记的老师见我的出生证字迹模糊,一连问了三遍,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可我妈妈就是听不见,老师急得直摇头,我只好自己报出生年月。办完手续,老师嘱咐我说:"明天正式上学,叫爸爸送你来。"爸爸腿残,在街头摆摊照顾自己都困难,哪里管得了我啊!开学那天,依然是妈妈送我。岂料妈妈将我送错了教室,结果老师点名没有我,排座位也没有我,我委屈得大哭,直恨爸爸妈妈是残疾人。
一天放学,我回到家,妈妈比画着对我"说":妈妈不出门做事,你就没有学费,以后妈妈没有时间接送你了,你要学会自己照料自己,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那时,我还不到7岁,哪能理解妈妈的心情呀?我只知道贪玩,上课做小动作,不按时完成作业,考试不及格就将卷子折成飞机放飞......
上二年级那个夏季,我和小朋友一起偷偷跳进汹涌的河里游泳,一个小朋友跳进去就没再上岸。那天,在一遍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中,我们一个个都吓傻了!妈妈像押俘虏似的把我带回家。我心想:这次肯定要挨家伙了。谁知妈妈只是让我站好、站正,却没有动手,只是气得脸色发紫、双手哆嗦。做饭切萝卜时,她切破了指头,鲜血直往外涌,鲜血染红了案板和萝卜,但她硬挺着,就是不包扎。我吓得抱着妈妈的腿大声哭喊:"妈妈,我听话,不玩水,一定好好读书。"半天,妈妈才转过身来。我看见她满脸是泪,千般爱万般疼地看着我。那种爱恨交加的眼神,深深地烙进我的心田。从此,我做错事的时候,最怕正视妈妈伤心的眼睛;表现好的时候,总盼望能看见妈妈惊喜的眼睛。
妈妈高兴时,我的胆子特别大,敢开口向她要零食吃。六年级下学期,我一下子捧回七个奖状,妈妈没等我开口,就破天荒买回四两熟牛肉。她本准备分几次做给我吃,不料我一看到,抓起来就往嘴里塞,三口两口就吞完了,甚至连包装纸上的碎肉也舔得一干二净了。妈妈边流泪,边用铅笔勾画出我的吃相。
处处"露脸"的我惊呆了:妈妈竟趴着挣钱
1996年9月,我进入初中后吃住都在学校。在学校,我表现不错,还当上了学习委员,可妈妈仍不放心,隔三差五地到学校给我送钱和送换洗的衣服,而且每次都比画着嘱咐一番。
有一天,同学们正在寝室前列队,我妈妈又来了。她当着同学的面比比画画,问这问那。我被问烦了,一把从她手里夺过衣服,示意她:快走!
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如果有自己的爱好和个性,会与同学们更合拍。于是,明星出了专辑,同学哼,我也跟着哼;演员变了发型,同学变,我也跟着变;为了参加联谊活动,我宁可平时少吃一点儿,甚至饿肚子也抠点儿钱出来去"露脸"。
心散了,学习成绩必然下降。那个学期,三门课的考试我都是勉强及格,成了班里的"尾巴",学习委员也保不住了。学校召开家长会,班主任点名要我叫妈妈参加。我知道大事不妙,惟有寄希望于妈妈参加只是"摆设"。哪知道,妈妈看着老师的神态,就什么都明白了。散会后,妈妈不让我住学校,一定要领我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妈妈就把我叫醒了,比画着交代:今天你不去上学,在家做中午饭,自己吃过后就送两份到郊外的皮蛋厂去。我不敢不按妈妈的意思去办,中午,一路打听找到了皮蛋厂。到了车间门口,我才知道爸爸也在那里干活。他和妈妈干的活儿是选鸭蛋--将有裂缝的、散了黄的、特大特小的蛋挑出来做咸蛋,留下完好的做皮蛋。如此简单的工作,对残疾的我爸爸、妈妈来说,却是十分艰难的。妈妈双耳失聪,不能分辨裂缝声;爸爸患有白内障,把不准鸭蛋是否散了黄。他们只好合作,用妈妈的眼睛、爸爸的听觉共同完成这项工作。每天,妈妈都趴在地上,左肘撑起身子,右手把看过的鸭蛋递给爸爸听。他们为了多挣点儿钱供我上学,忙得连饭也顾不上吃。我惊呆了,心里一颤一颤的。老板看见我,以为我是去应聘的,主动介绍说:"选一筐蛋挣两块钱,扣除破损的,卖劲的人一天能挣一二十元。"我难过地说:"那对残疾人是我的爸爸、妈妈,我是来给他们送饭的。"老板告诉我:"你妈妈在这里做了好几个月,人家都不愿意给她当帮手,她才把你爸爸喊来。唉,他们两人加在一起,还没一个小女孩的收入多。你爸爸往返不便,晚上在这里看看场,还可以增加一点儿收入。他们真不容易啊!"我听了,心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嗓子直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把盒饭交给老板,流着泪跑开了。
妈妈劳作的背影像用针刺扎一样刻在我的心头。我深深地自责:我真糊涂啊!人家当明星的出场费是几万几十万元,千人喝彩万人倾慕,而我是学生,爸爸、妈妈拼着命干活一天也才能挣一二十元,我们住在"贫民窟"里,穷得丁当响,我怎能去追时髦呢!我也无法与同学比:他们的父母有当官的,有挣大钱的,至少有健康的身体,而我的家、我的父母什么都没有。我真糊涂!我是在用父母的血汗钱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是在骗爸爸、妈妈,也在骗自己!我对自己说:我的眼前只有一条路--惟一的一条路,就是把书读出来,读出名堂来,为苦难的爸爸、妈妈争光。
我愧疚地把铺盖卷回家。为了约束自己,我在床头贴上妈妈画我吃相的画,还贴上自我要求的条款,不断地告诫和警示自己,不断地发愤读书。
刻骨铭心的耻辱,将我硬朗朗地立起来
1997年10月,爸爸患急性胆囊炎动手术,回家后躺着不能动。没有爸爸帮忙,妈妈不得不放弃皮蛋厂的工作,每天满城奔跑:打零工,擦皮鞋,卖糖果,中午还要赶回家给我和爸爸做饭。由于过度劳累,妈妈瘦得像树叶,走路都打飘。我怕妈妈倒下,怕我家的天塌了,往返学校的路上,我总在人群中搜索她。
一天中午,我放学路过平安小区,看见妈妈在吃力地洗窗帘,便把书包一扔,上前去帮忙。妈妈更来神了,又揽下洗另一家地毯的活儿。窗帘的女主人不高兴了,硬说窗帘没冲洗干净,要少付10元。妈妈比画着"说":说好20元的,你不能变卦。那女人显然明白我妈妈的意思,却坚持说没冲洗干净。我压抑着怒火对那女人说:"我妈妈干活一向细心,你不要欺负残疾人!"女主人顿时来火了,双手叉腰:"谁欺负她了!她明明少冲了一道。你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我也来劲了;"我的身体很棒,冲一次顶我妈妈冲两次。你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那女人更气了,开始出口伤人:"一个聋女人养个傻儿子,还凶巴巴地挑剔。"边说,边将10元扔在我妈妈跟前,转身就走。妈妈的泪水涌出来,憋出一串结巴话。我愤怒地拦住哈哈大笑的那女人:"你必须向我妈妈道歉!"那女人以为我是孩子好欺负,用手指点着我的鼻尖说:"你妈妈是聋子,是结巴。我说了,你敢怎么样?"她身后蹿出一条哈巴狗,冲着我妈妈汪汪叫。我气极了,一脚将小狗踢开,挡住那女人的去路:"你明知我妈妈是聋哑人,你不同情她,竟然还欺负她。你还是不是人?钱,我们不要了!你不向我妈妈道歉,你就不能走!"小区的人围过来,纷纷指责那个恶女人,又安慰我们母子,好不容易才把我们劝开。
回到家里,我气得吃不下饭,妈妈擦着泪比画着安慰我。我知道,妈妈经历这类的耻辱太多了,心头已长出一层老茧。可每次碰到,她心里还是难受。没有办法的妈妈,只有顽强地承受,默默地期盼我有出息的那一天。到那时,我们才能越过比贫困更痛苦的那道"耻辱坎"......
如果说妈妈趴着挣钱激起我发愤读书的决心,那么,这次耻辱经历无异于点燃了我立志成才的火焰。人生许多经历都可能淡忘,而这次受辱的经历让我刻骨铭心。那难以咽下、咽下了依然憋得心头作痛的恶气,使我产生强烈的欲望:干出一番事业来,否则,人活着就没有意思。我感觉自己硬朗朗地立起来了。
1999年9月,我考上重点高中。学习更刻苦了,高二期间,我的数理化都获得国际奥林匹克奖。我的成绩越好,妈妈挣钱的压力也就越大,揽下的活儿也就更多。她白天满街跑,晚上帮人家缝补衣服。为了节约电费,她点起罩子灯。罩子灯"吱吱"的响声伴我入梦,常常响到黎明。爸爸看到我妈妈太苦,勉强能下床时,就挣扎着去临河街帮人守柜台、卖烟酒。
笑不出的惊喜,那是妈妈完美的心曲
2002年6月,离高考越来越近,妈妈示意我"说":平时成绩好的同学,关键时出差错的不少。她担心我的英语成绩会拉低总分,决定给我请家教。
6月9日,妈妈带回一位年轻的英语老师。这老师没进门时情绪还好好的,一看我比妈妈高出一个头,还与爸爸、妈妈窝在一间屋子里,屋里窄得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脸色顿时变了。他勉强应付一下就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来。妈妈急得团团转。
母亲顽强的毅力和不屈的意志已融入我的血液。
在我读初二时,妈妈就梦想能给我弄一个单间,让我有自己的小天地,可市区最便宜的房子也得好几万元,家里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啊!
第三天晚上,我回到家,眼前一亮: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塞进外面的棚子里,雪白的墙壁散发着石灰的味儿,被子、床单全换了新的,桌子也重新上油漆了,灶台上摆着水果、面包、瘦肉、奶粉......可是,屋里屋外就是不见妈妈的身影。我连忙去找爸爸,爸爸说:"你妈妈去郊外了,腾出房子让你好好复习。"
天气炎热,到处是蚊子,可怜的妈妈吃住在哪里呀?我越想心里越难受。我一再对自己说:不考好,就对不起妈妈呀!
7月15日,最后一门考完了,我疯了一般去郊外寻找妈妈。我想告诉她:我发挥正常,考得不错!可是问遍亲戚朋友,大伙儿都说不知道我妈妈在哪里。
9月4日,离去武汉大学报到的时间只剩下三天了,爸爸突然要我请一辆平板车去西郊面条厂,把妈妈拖回来。我慌忙赶到面条厂,只见妈妈昏迷在沙发上,右手裹着毛巾,血迹从毛巾渗出来。厂主说,我妈妈几天前就知道我考上武汉大学了,惊喜过后更加拼命地为我挣学费,由于劳累过度,右手不慎被绞进卷筒,手背上的皮肉被撕开,露出了白骨。厂主给足了工钱,又另给我妈妈2000元治疗费。妈妈舍不得去医院,在私人诊所硬挺着缝了20多针。我呼喊着扑向妈妈,把妈妈抱上平板车。半路上,妈妈醒来,见我往医院拉,连忙从平板车上翻滚下来,抱着我的腿不放,比画着"说":不去医院。我的心碎了,抱着妈妈大哭......
妈妈回家捧着武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久久地看着我。18年的愿望终于变成了现实,18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妈妈终于忍不住对我说话了。她那些零碎的语言,像她的泪珠,点点滴滴落在我的心坎上,变成她完整的心曲:"林儿,你出生时,一个远房亲戚要收养你,说我们家穷成这个样子,我和你爸又是残疾人,养不好你,即使养大了你也是废物。妈妈不答应,妈妈偏要养大你,还要把你培养成才。妈妈是一棵草,怎么样都无关紧要。可你是妈妈的指望,妈妈值啊......"
离家时,我哭成了泪人,担心残疾的爸爸、妈妈在我走后生活无着,倒下了连喊医生的人都没有。街坊纷纷上门安慰我,叫我放心上大学。好心的张伯伯仅仅让我打了个欠条,就把他家的门面屋腾出来,让我爸爸、妈妈住进去,让他们做点儿小生意糊口。
入大学不久,由于学习成绩突出,我又被选为学习委员。我听说当课余图书馆管理员每小时能挣4元,毫不犹豫地把学习委员的职务辞了。我要集中精力读书,还得学着挣钱。我知道,今后的日子依然很艰苦,但妈妈顽强的毅力和不屈的意志已融入我的血液。面对艰苦,我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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