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火花
有一天上心理课,讲“珍惜生命”,谈到韩国频频发生年轻影星自杀的新闻,一个学生突然发问:“老师,什么是潜规则?”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我小心翼翼地绕了半天,似乎讲明白了,又似乎没讲清楚,学生似懂非懂的坐在那儿点头。从此,“潜规则”就象一条虫子潜到我脑子里了,蛰伏在那里一直不动。
昨天,读卡尔维诺的《黑羊》,一星火花,刹那间就嘣了出来,“潜规则”就像苏醒的昆虫,又在我脑子里开始蠕动。
意大利小说家伊塔洛·卡尔维诺的《黑羊》是一篇寓言体小说,读着读着就有一种惊秫的感觉,荒诞与真实在我眼前反反复复的交错,我无法定住自己不被他带到更远的地方去,我几乎忘了自己的存在,我随他在那个故事的黑夜里行走……
很想现在就把那篇只有千把字的故事梗概转述一下。但我坚信,任何精彩的解读和评价都不及作品本身具有魅力,何况我的文笔如此糟糕。所以,我建议您,就此打住,一定要先读那篇我推荐给您的《黑羊》。它就在我这篇文章的末尾,您只要轻轻的滑动鼠标,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您。如果您的孩子已经9岁了,我也建议他\她过来读读卡尔维诺的这篇神奇的短文,他们的想象一定会出乎您和我的预料。
把自己对文本的拙劣解读,强加给孩子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我最担心会折断孩子想象的翅膀,因此,读原文,再思考,孩子就有了自己的观点,自己的看法,就有了和你我一样的话语权,这是我最期待的。
好啦,您现在必须要到文尾去拜访文学大师卡尔维诺了。
当您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您的脑海里大概有了这样一个故事:
说有一个诚实的人,来到了一个人人都是窃贼的国家定居。因为人人都偷东西,人人都心安理得,人人都幸福。而这个诚实的人,每晚只在家里抽烟读小说。他不出去偷东西,别人就不能到他家来偷,那别人就会断了口粮。他是个明事理的人,于是他也改变了呆在家里的习惯,每晚出去散步看桥下的流水,任窃贼光顾自己的家里。因为他不偷,家里又被偷光,偷他的人开始变穷,没被他偷的人家开始变富。变富的人也有闲心来桥上看流水了,因为富有,他开始顾人帮自己偷。诚实的人终因诚实而被饿死了。
在这个故事里,我们发现,窃国里的人都心安理得的遵循着一个规则——“潜规则”:人可偷我,我也可偷人。
什么是“潜规则”呢?“潜规则”就是指规则以下的,那些上不了台面,而大家又都心甘情愿遵守的规则。这种潜规则是人们私下都认可的行为约束。所谓约束,就是指如果有人破坏了这个规则,必将遭致报复!人们深谙违规将招致的严重的后果,其行为就形成了预期的稳定性。
窃国里的潜规则是一种文化认同,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心理表现。窃国人形成的“集体无意识”,也许来自远古的民族特性、也许是人们长期的约定俗成,也许是人们无意识恒久的积淀。窃国人对偷窃行为的文化认同,对偷窃行为“潜规则”的遵循,长期被积淀在窃国人的骨子里了,象病毒一样的繁殖和遗传,代代影响,深深植根在窃国人的无意识之中。这种“集体无意识”的蔓延,甚至和一个人的家庭及所受的教育程度都无多大关系。
而那个来自他国的诚实人,对窃国人偷窃的行为逻辑是决不认可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清醒,而是他的身上从未被打上这种“集体无意识”的烙印。
什么是“黑羊”? “黑羊”就是不同于所有“白羊”的那只羊。“黑羊”就是个另类,“黑羊”就是那个闯入“白羊”领地的害群之马!偷窃是符合逻辑的,符合经济增长的逻辑,符合社会秩序的逻辑,符合道德标准的逻辑,不偷窃是不可理喻的;人人都偷,每晚都偷,顾人来偷,不是怪圈,诚实不偷的人才是怪圈里的怪物,所以他是黑羊!
卡尔维诺以荒诞的手法,杜撰了一个荒唐之极令人惊秫的窃贼国,以象征的手法摹写了黑夜里人们鬼鬼祟祟而又堂而皇之的偷窃行为。黑夜不是真正的黑夜,黑夜是诚实人是作者是人类对光明的渴望。黑暗依旧,偷窃依旧,流水依旧,唯一的诚实人已经作古,这是他来到这个城市取得居住证后,不遵守潜规则的可悲下场!
“潜规则”,伴随着集体无意识,继续在这真实的世上随着黑夜的幽灵横行无忌。
官场腐败、卖官鬻爵、钱权交易、商业贿赂、影星卖身、球场黑哨等等,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每个人、每个家庭都不会与“潜规则”擦肩而过,而且还会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孩子是未来的社会人,但愿他们晶莹的心灵不被那些可怕的潜规则所侵蚀。
荒诞的东西令人惊秫,惊秫不是我们放弃解读的理由。阅读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阅读和生活紧密相连,尤其和孩子对世界对人类的认识密切相关。在一个孩子还未步入社会之前,这个故事也许会让他\她对世界充满忧伤。如果您看到了孩子眼里有了忧伤,请把卡尔维诺的这句话讲给他听:
被切成两半其实是件好事,如此才会理解世界上的一切人事物都不完整、才会知道这种不完整会带来悲伤。(《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不想折断孩子想象的翅膀,还是让孩子自己看《黑羊》吧。
附录:
《黑羊》
作者:伊塔洛·卡尔维诺 译文:毛尖
从前有个国家,里面人人是贼。
一到傍晚,他们手持万能钥匙和遮光灯笼出门,走到邻居家里行窃。破晓时分,他们提着偷来的东西回到家里,总能发现自己家也失窃了。
他们就这样幸福地居住在一起。没有不幸的人,因为每个人都从别人家里偷东西,别人又再从别人家里偷,依次下去,直到最后一个人去第一个窃贼家行窃。该国贸易也就不可避免地是买方和卖方的双向欺骗。该国政府也是个向臣民行窃的犯罪机构,而臣民也仅对欺骗政府感兴趣。所以日子倒也平稳,没有富人和穷人。
有一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知道——总之是有个诚实人到了该国定居。到了晚上,他没有携袋提灯出门去偷,而是呆在家里抽烟读小说。
贼来了,见灯亮着,就没有进去。
这样持续了有一段时间。该国的人感到有必要向他挑明一下,纵使他想什么都不干地过日子,可他没有理由妨碍别人干事。他天天晚上呆在家里,这就意味着有一户人家第二天没了口粮。
诚实人感到他无力反抗这样的逻辑。从此他也像他们一样,晚上出门,次日早晨回家。但他不行窃。他是诚实的。对此,你是无能为力的。他走到远处的桥上,看河水打桥下流过的情形。每次回家,他都会发现家里失窃了。
不到一个星期,诚实人就发现自己已经一文不名了;他家徒四壁,没有任何东西可吃。但这算不了什么,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错。不,总之是他的行为使其他的人很不安。因为他让别人偷走了他家的一切却不从别人家那儿偷任何东西。这样总有人在黎明回家时,发现家里没被动过————那本该是由诚实人进去行窃的。
不久以后,那些没有被偷过的人家发现他们比别的人家富了,就不想再行窃了。糟糕的是,那些跑到诚实人家里去行窃的人,总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因此他们就变穷了。
同时,富起来的那些人和诚实人一样,养成了晚上去桥上的习惯,他们也看河水打桥下流过的情形。这样,事态就更混乱了。因为这意味着更多的人在变富,也有更多的人在变穷。
现在,那些富人发现,如果他们天天去桥上,他们很快也会变穷的。他们就想:“我们雇那些穷的去替我们行窃吧。”他们签下合同,敲定了工资和如何分成。自然,他们依然是贼,依然相互欺骗。但形势表明,富人是越来越富,穷人是越来越穷。
有些人富裕得已经根本无须亲自行窃或雇人行窃就可保持富有。但一旦他们停止行窃的话,他们就会变穷,因为穷人会偷他们。因此他们又雇了穷人中的最穷者来帮助他们看守财富,以免遭穷人行窃,这就意味着要建立警察局和监狱。因此,在那个诚实人出现后没几年,人们就不再谈什么偷盗或被偷盗了,而只说穷人和富人;但他们个个都还是贼。
惟一诚实的只有那个诚实的人,但他不久便死了,是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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