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鸟儿

 

撰稿/火花

 

   这是上海最冷的一天，零下4°。夕阳穿过凋零的树枝，把狭长的影子射进了室内。

    突然，一只鸟“噗”的一声，撞到了大厅的玻璃门上，鸟儿落在了地上。大家赶出来，瞅见一只通身翠绿黑腿褐喙的小鸟临风挺立，羽毛在风中翻飞，一只脚爪流血如注，地上很快就殷红一片。我轻轻的掬起了它，捧到室内，大家七手八脚的腾出一个盒子，将其置于中央。“好像是脚爪断了一只”“快叫校医啊”，于是有人急吼吼的电话校医，让她快拿云南白药和纱布来。“它要喝水吧” “不，我看是冻的”还有人说“多冷的天，哪有食觅啊，八成是饿的！”话音未落，翠鸟扑腾腾的又飞起来，在室内乱撞。接着是一阵忙乱，大家开窗开门，缩头耸肩的躲避，唯恐翠鸟惊慌失措再次撞击。翠鸟扑啦啦歪打正着地穿窗而脱，向树林扑去。

“它脚上还有伤呢，”有人怅然若失的嘀咕着。

“不怕，它的血已经凝固，它会自动修复的，”我说。

 大家摇摇头，半信半疑的散去。

 一颗心甫定，刚落座，李阳就敲门进来了，身后还站着一位怯生生的女生。

我示意他们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而不是对面。我知道，45°是谈话的最佳角度，可以让人充分的放松。

 “怎么啦？李阳”我问。刚刚15岁的他，嘴上长出了最初的胡茸茸，脸上的青春痘像被火烧过一样疙疙瘩瘩的，让我有些惊异。

 “想和老师聊天”您忙吗？

 “算心理求助吗？”

 “哪能呢？我没有心理问题，我只想和老师您聊聊。”她向女生挤挤眼。

 “我可以做笔记吗？”

 “随便。”

  “我最近忒郁闷，孤独，真的孤独。”

“孤独是一种什么感觉？”

 “孤独，就是没有朋友，没人理解你，你也不理解他们。”

 “他们是谁？”

 “我身边的人啊，爸爸妈妈，同学和老师啊。”

 “他们都不理解你吗？”

  “怎么说呢？在家里无聊透了，我几乎不敢开口说话，无论我说什么，我爸和我妈总是会绕到要好好学习上去，无论是吃饭看电视、还是到超市去购物，或者路遇一个乞丐和拾垃圾者，他们总能扯到那些字眼上去。我简直烦透了！在学校更无聊，最讨厌语文，那些文章千篇一律的假正经，很搞笑，做不完的习题、背不完的古文、编不完的作文、考不完的试，老师总把她的想法硬塞给你，有意思吗？腻味透了！”

  “其他同学也讨厌语文吗？”

“他们能忍，我不行，我简直就要崩溃！我很想搞破坏，找机会就踹门，很想把我的大脚印留在墙上，我爱独自到校外去闲逛，吸烟很过瘾。他们喜不喜欢语文我不知道，反正我讨厌。我还讨厌那些女生背地里嘀嘀咕咕的。他们说我变态，他们知道我喜欢男生，真想揍他们！没有女生和我做朋友，男生也躲避着我，我很孤独。

我看着一言不发的女生：“她不是你朋友吗？”

“不是，我们是同学，仅仅同学，何况她是女生”女生点头。

“难道你一个朋友都没有吗？”我在捕捉他的眼神。

“塞林格，我只有这一个朋友，不过是网友。”

“你和塞林格在一起不孤独吗？”

“不啊，我们在一起游戏，无话不说。”

“他的网友叫塞林格，你知道有个作家就叫塞林格吗？”

“知道啊，就是塞林格推荐我看的塞林格的《麦田的守望者》!它在我枕边，我经常翻阅”他眼里闪烁着光彩。

“我也喜欢读书，但我没听说过塞林格” 女孩插言道。

“你喜欢读什么呢？”我转头看看她。

“我读过《女生贾梅》，但我更喜欢Lingna的《随心所欲之飘摇》《紫荆花之恋》和日本的村上春树”。

 我想起了学校马路对面的“求知书店”，那里摆满了《随心所欲之飘摇》之类的诗一般题目的书籍，装帧精美，价格低廉，一排排整齐的列着，还有很多卡通和漫画，而且很多孩子都是会员，享受九五折优惠。

“你为什么喜欢塞林格呢？”我把视线移向李阳。空调开得很高，房间暖烘烘的，他满脸的疙瘩都激动起来了，拥拥挤挤膨胀着。

“塞林格很另类，另类得可爱，我喜欢他反叛的样子，我觉得我很像他，我也是几门功课不及格。我不及格，我爸妈很着急我反而得意，我不知到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塞林格喜欢浅水湖的鸭子，他怕玩耍的孩子们掉下去，他宁愿做一个麦田的守望者，他很善良。每次上体育课，我总是谎称自己不舒服，然后坐到球场角落的石头上，隔着铁丝网，独自静静地看过往的船只和游水的鸭子，我不担心有人会落水，因为铁丝网很高大，我们都被保护着。”

  “除了塞林格你还读过谁的作品？”

“韩寒的《三重门》和郭敬民的《1995-2005夏至未至》。韩寒很深刻，他把学校的生活都看透了，他写得很真实。郭敬民我不太喜欢，有人说他喜欢抄袭，还找写手来写。不管怎样，他们的作品能吸引我，否则我会更孤独。”

电话响起，有事要办，只好下次再约。

   一连几天，独自静下来的时候，会想起那个15岁孩子的话和他脸上的疙疙瘩瘩。孤独、没劲、讨厌、无聊、腻味、崩溃这些关键词，就像苍蝇一样在我眼前盘旋，挥之不去。

我看《麦田的守望者》还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个叫霍尔顿的孩子刚刚16岁。他讨厌读书，四门功课不及格被学校开除了。整本书都写的是霍尔顿的叛逆形象。他满嘴的粗话，“他妈的”是口头禅，酗酒，经常和女人厮混，还大胆的叫妓女到他住的地方去。《麦田的守望者》一问世，就遭到社会的一致反对。家长、学校、行政部门都强烈地呼吁禁止。唯恐更多的孩子效法模仿。“远离塞林格！”的呼声，此起彼伏。直到很久以后，塞林格的这部著作才被人们认为是经典之作。

我在这里倒不是硬要把一个15岁孩子的“孤独感”归罪于塞林格。聆听他倾诉“孤独感”，你会发现，他父母的教养方式、应试压力和枯燥无味的读书生活，都使他感到压抑和孤独。我确信，塞林格塑造的霍尔顿一定深深的影响了他。他开始独立思考了，对父母不再依顺，对语文深恶痛绝，他觉得自己孤独的生活在他们中间。然而，15岁的孩子毕竟还小，他无法读懂故事背后隐藏的意义，他被那些表面现象所迷惑。如果他真的只是停留在霍尔顿故事的表层，那他真的容易被霍尔顿带坏。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和义务呢？教师？母亲？还是阅读推广人？今天的书市鱼目混珠，不说艳情小说，经典的塞林格，就说村上春树对每个孩子的影响都会不一样。我们总在呼吁“分级阅读”，事实上，我们只能从知识量上来做所谓的分级，而牵涉到具体信息的摄取，每个个体是不一样的。如果分级可行，又由谁来执行这个任务呢？一个孩子走进琳琅满目的书店，很快就会被书海吞没。

一边是坚硬的应试教育，读经典，做考题，背古文，孩子们只想逃离又无法逃离；一边是吸引孩子们的有趣的书籍，如春天般温暖，种子生根发芽。内在的冲突、叛逆、冒险、朦胧的性意识和独立愿望已在他们身上初见端倪。

李阳喜欢霍尔顿的叛逆也是不是喜欢霍尔顿的善良？他弄清了那个寓意吗？霍尔顿宁愿做一个“麦田的守望者，”以防止有孩子从悬崖上掉下去，这是他的善良，然而却不仅仅是善良。隔着高大的铁丝网，李阳看着河流上的船只和水鸟，他想的什么呢？

 

一个午后的下午，得知李阳与语文老师发生了冲突，他兀自冲出教室，向楼下狂奔，在底楼出门的一瞬间，他对那块巨大的玻璃门猛击一掌，破碎的玻璃刺穿了他的掌心！

他在医院里躺了很久。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的枕旁放着那本薄薄的32开本的《麦田的守望者》……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编造的故事，但他恰恰是这个故事，使我对儿童阅读有了更多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