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我的爷爷奶奶
作者:吟寒
谁知道,从塞外古城到江南水乡有多么遥远?是两天一夜的车程,还是数小时的飞行?
二十年前的夏天,当父亲臂上的黑纱尖利地划过我年幼的心口,我知道,那是穷一生亦无法弥合的、天人永隔的距离。
谁了解,从红枫之国到故乡金陵的路程该如何丈量?是一片浩瀚的太平洋,还是穿梭的浮云,瓦蓝的苍天?
八年前的春天,当父亲的泪滋润了满目新鲜的葱翠,我终于了解,那是游子们千悔万恨也填不平的沟壑。
那一年春天,雪融得格外早。当初春第一声北归的雁鸣由云间抖落,父亲的心就如涨满风的帆,鼓荡着回家的希望。八年了,不是没有深切的渴望和思念,故乡家中守着承载了一生苦难的老母亲,还有祭桌上那张蒙了灰尘的老父亲的照片,常常化作月圆之夜父亲心头挥不去的叹息……
我 对于爷爷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遥远地只剩下一张二十多年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爷爷和奶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五个孙女围绕着,脸上是淡淡的笑容。面对 它,我试图去解读两位老人透过岁月投来目光,苍老的眼眸中分明诉说着对平凡幸福的眷恋。儿孙承欢,安享天伦,平凡如此,却非唾手可得。幸福之神有时是个吝 啬鬼,只在战火纷飞、世事纷乱的年月,在爷爷奶奶的生活中短暂地拂掠而过。
灾难的出现往往迅疾如龙卷风袭击,瞬息的肆虐,所过处便是满目疮痍。
五 十年前,忽从天降的恶疾夺走了父亲年幼的弟弟,赢弱的奶奶仿佛一夜间迷失在一个陌生荒凉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回她曾经的美丽和柔情。“精神分裂”如魔鬼般在 奶奶体内狰狞着。本就不富裕的家几乎受不住这样的浩劫,奶奶的病属于暴虐型的,病发时就如一架力大无穷的破坏机器,家中的物件十有八九支离破碎。在所有的 努力和希望都破灭后,奶奶被送进了南京城郊的精神病院,在那个几乎 与世隔绝的疯狂的天地里度过了漫长的、浑浑噩噩的三十年。
家, 如一叶单薄的小舟在疾风骤雨中飘摇。正值壮年的爷爷,一家钟表店的小会计,只身带着四个儿子苦苦地支撑,最终还是万般无奈将最小的儿子送了人,这一送就是 一生一世,再无音讯。苦难中的日子一定是步履维艰吧?没有女人的家庭,无论如何都是残缺不全的。少言寡语的爷爷,在几十年缺少温情的岁月中,承载了多少来 自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已经永远无从探知,也不再重要。对贫苦生活和不公命运的质问都在父亲以高分考取华东师大的那个夏天找到了答案。
十年动乱中,走出大学校门的父亲没能站在他梦中的讲台上,只有戈壁荒漠的风沙和矿井下的昏暗在等待他,最终在远离江南故土的高原小城立业安家。
我 十岁那年的春节,父母带着我和妹妹从西北回南京过年。这个家几十年中唯一一次团圆,始终盘桓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叔叔伯伯忙前忙后地张罗着,给家里的孩子们 买来漂亮的莲花灯;病情渐渐稳定的奶奶回来了,笑呵呵地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饺子,高兴地像个孩子;爷爷给五个孙女每人一个小红包,里面是几张崭新的一元纸 币。于是,就有了那张珍贵的照片,爷爷奶奶的笑容永远定格在那个并不晴朗的冬日。
晚 年的快乐是儿子们对老人的承诺,可往往人力在命运面前显得渺小而苍白。我那苦难了一生的爷爷啊,刚刚看到幸福微熹的光芒,却终因积劳成疾而双目失明。黑暗 笼罩了爷爷生命最后的日子。父亲手握爷爷病危的电报,一路风尘从高原赶回江南。错过了,还是错过了,仅仅两个小时!从此天人永隔。在后来的很多年,父亲总 是在回忆时动情地说起,爷爷的遗物中有一只多年不离身的钱夹,里面有一张发黄的婴儿照片,那上面笑得灿烂的胖娃娃就是我。
被 病魔纠缠了几十年的奶奶终于在家里安度晚年了,尽管她依然时而清楚时而糊涂。每次回乡探亲,我们都去看望奶奶。随着年龄的增长,年少时候在我心里对奶奶的 几分惧意也消散了。奶奶会在清醒的时候叫出我和妹妹的名字,会亲自给我们煮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在她糊涂的时候,几个儿子便成了她唯一的惦念。她会 从大樟木箱子里翻出自己亲手织的,色彩款式都漂亮得让我羡慕的小毛衣,喃喃自语:这是给我的春宝的(我父亲的乳名),你们给他带去啊……
已过不惑的父亲出国了,为着他心中从不曾放弃的追求。父亲在异国的土地上打拼了八年,酸甜苦辣尝遍,终于等到了一个美丽的春天,满目尽是雪融后新鲜的葱绿。
秋天,并不遥远,再过一季而已。父亲买回了新款的摄像机,要把老母亲皱纹中的笑容永远保留。还要多拍些异国风情的照片,带回去给老人家看看,不管她能否明白,都要告诉她,儿子是值得她骄傲的。
春天是象征希望的,不是吗?可我却只能在看似明媚的春光中残忍地将一封新到的家书塞进父亲怀里,上面写着奶奶突然去世的消息……
并不遥远的秋天,父亲还是回家去了,行囊中只有被泪水浸透的悔恨。
那一年冬天,雪来地格外早。在父亲从故乡带回的录像带上,我看到爷爷和奶奶合葬的坟茔旁,有并不娇艳的野菊花,在萧瑟的风中,美丽得盛开。您尚未登录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