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家庭教育支出调查：沉重的“新四费”(一)
- 半月谈记者 曹霁阳 王莹 马扬
近年来，在中央和地方各级政府的共同努力下，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上学难、上学贵问题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但国家统计局黑龙江调查总队最近一项调查显示，多数家庭的子女教育负担仍然很重。该调查涉及黑龙江省16个市县1220户家庭，70%的受访者认为子女教育费用支出过高，主要包括补课费、择校费、住宿费、生活费等。参与调查的统计人员对半月谈记者说：“很多家庭的状态十分相似，就是家里的钱基本都花在孩子身上了，大家都觉得现在养孩子负担太重。”
“一对一”：让学生家长
又怕又爱的补课
掂了掂眼前一件名牌大衣的价签，6300元的标价并未让黑龙江哈尔滨市民方兰有丝毫惊讶，因为与正在读高三的女儿每月5000多元的补课费相比，什么都算不上贵了。在很多城市，大班补课不足为奇。近年来，哈尔滨市悄然兴起了一股“一对一”补课热，虽然价格高到令人咋舌，仍有不少家长争相送孩子去补习。方兰就是其中一位家长。
“自从我女儿上了高三，就不去那种100多个孩子的大补习班了。大班补课没有针对性，学生太多，孩子不会的老师不一定能讲到。‘一对一’不一样，孩子来的时候啥状况，补了一段时间，如果一点儿不见长进，老师跟家长也交代不过去，所以还是有效果的。”
方兰告诉记者，她女儿“一对一”补课的基本价格是：特别有名的高三老师，理化学科一堂课(一个半小时)300元，数学400～500元，生物200～300元。“听说特别有名气的老师一堂课要收700元，这个价钱一般家庭可承受不了。”
“孩子爸爸做生意，我又在事业单位上班，我们家条件还算可以，可每周末两天就得拿出去1000多元，一个月下来，光孩子补课就要5000多元，工资根本就不顶啥，给孩子补课花的是家里存款，花得我直冒汗。”方兰说，她现在看啥都不贵，两三百块钱到超市能买一大堆好吃的，可花在孩子补课上，一个半小时就没了，啥也看不见。
记者问，既然“一对一”这么贵，为啥还有那么多家长争先恐后排队？“因为有需求啊，你嫌贵人家不嫌贵，200元有人补，400元也有人补，补课价格就是这么涨起来的。”方兰说，“由于补课的孩子太多，老师讲课的时间掐得那叫一个精确，因为下一个孩子提前到了，就在那儿坐等，一个排一个，不是老师抠门，真是多说一句都没时间。”
“我总想，孩子要是高考离分数段差一分两分的，当爹妈的得多后悔呀。所以我现在能为孩子做的，就是花钱、送饭、送孩子补课，该做的都做。只有当父母的尽心尽力了，最后才不会落得孩子埋怨。”方兰说，“其实时间长了我们也补不起，但高考很快就到了，权当最后冲刺了。很多家长送孩子去‘一对一’补课，想法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择校五味瓶：一边抱怨花费不菲，一边排在高花费队伍最前端
吉林长春市学生刘亮亮2009年上初二。他所在的学校是全市最好的中学，当年为了能让他进这所学校，父母煞费苦心。“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托了不少人才进去。每年学费一万八，贵肯定是贵的，可一想到孩子能得到好的教育，多少钱也都乐意呀。”刘亮亮的母亲韩春云对记者说。
韩春云和爱人都是普通事业单位职工，收入在长春市算中等。由于原来的房子离孩子学校太远，他们便将其租出去，然后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学校附近的房子比家那边的房子贵不少，一反一正，我们每个月得多花好几百。但为了孩子的学习，我们都认了。”韩春云说。
在长春市，像韩春云这样抱着“为了孩子牺牲一切”想法的家长不在少数。女孩诺诺刚刚1岁半，妈妈张女士就已经贷款买好了“学区房”。她表示，尽管与非学区房相比，自己买的房子每平方米要贵出300多元，但为了孩子能就近上个好小学，她还是咬牙买下了。
张女士说，现在家里除了每月要还1000元房贷外，她和爱人基本没有什么大的花销。“生活能正常运转，但攒不下什么钱，给孩子花钱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从孩子身上省钱的想法。现在最怕的就是生大病。”
半月谈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越是城市中心区，学业竞争压力越明显，家长为孩子的教育投入也越多。相当一部分家长一方面抱怨花费不菲，另一方面又排在了高花费队伍的最前端。本来不花这些钱，孩子仍然可以正常地到公立学校上学，但在很多家长的观念中，要让孩子上好幼儿园、好小学、好初中、好高中，这些钱“必须”花。
婴幼儿养育：人之初，命本贵？
“现在经济条件比过去好了，家长能做的就是用钱来换取更多的资源。希望孩子能在更多方面尝试，免得她将来长大了埋怨父母。”张女士告诉记者，她与爱人每月加起来8000多元的收入，约有一半花在了孩子身上，大致是衣物、益智玩具类每月1000元，早教班每月600元，奶粉每月600元，雇人看护费每月800元，牛初乳、营养素等每月200元，保险费每年5000元。
张女士表示，几年后等孩子上了学区幼儿园，花钱的地方会更多：“入园费至少要1000元，还要让她学钢琴，我已经看好了一台2万元的。过去素质教育资源稀缺，孩子靠天分也能脱颖而出。现在每个家庭都得下大力气培养孩子，谁能给孩子创造好的环境，孩子就能先行一步，做父母的哪个甘心让自己的孩子落后呢？”
家庭月收入8000元在东北城市已经算是不错的收入水平了。对更多中低收入的年轻父母来说，工薪收入是他们赖以维持生活和养育子女的全部来源，为孩子高消费，日子只能紧巴巴地过。
现年6岁的王鹏是沈阳市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他的花费清单是：上幼儿园每月600元，学习英语、美术、跆拳道等每月920元，加上吃穿以及周末出去游玩等费用，每月总共要消费约2000元，占到父母每月总收入的一半。
王鹏的妈妈汪女士有些无奈地说：“跟幼儿园里别的孩子相比，我们孩子学的东西还不多。我们也不想给孩子太大压力，再说我们经济能力也有限，孩子学两样就可以了。要是像有的孩子那样，钢琴、舞蹈、美术、英语、跆拳道样样不落，说实话，我们真的供不起。”
大学教育费用压垮普通人家
对很多普通家庭而言，孩子考上大学喜少愁多。国家统计局黑龙江调查总队王育政举了一个事例：一名在东北农业大学就读的大学生，父母都在事业单位工作，每月工资加起来约有5100元，孩子一年学费15600元，住宿费800元，零用6000元，吃穿及其他费用还不算，花销就已经超过家庭收入的1/3。“这还是事业单位的双职工家庭，要是工作收入再低一些或夫妻一方下岗的，教育负担可就太重了。”
城市家庭尚且喊苦，农村家庭又如何？辽宁省锦州市凌海市双羊镇新站村村民周树堂告诉记者，他家4口，女儿在辽宁一所大学读师范专业，收费算最低了，但每年还要学费3500元、住宿费1000元、生活费5000元，各项花费总计9500元左右，约占这个4口之家全年纯收入的78%。
记者调查发现，在一些欠发达地区的农村，大学教育费用已成为农户最主要支出，许多家庭为此背上沉重债务。吉林省白城市一份对当地40户农户的调查显示，高额教育支出已成为这些家庭的首要负担。2008年，这40户家庭户均收入21244.68元，子女人均教育费用12562.5元，占户均家庭总收入约60%，而当年白城市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167元，农民子女人均教育费用相当于4个农民一年的纯收入，其中绝大部分为大学学费。
而且，在当前严峻的就业形势下，高额教育费用支出换来的常常是黯淡的前程。“新一轮‘读书无用论’正在抬头，应予警惕。”沈阳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徐涵说，以前农村家庭砸锅卖铁供一个大学生，供出来就可以找到饭碗了，家庭生活也可以改善。现在的情况是，倾家荡产供出来的大学生连工作都找不到，由此许多农村子弟中学毕业后不再考虑升学，而是直接外出打工谋生。
——东北家庭教育支出调查：沉重的“新四费”(二)
- 半月谈记者 马扬 王莹 曹霁阳
近年来，在教育体制改革不断推进过程中，我国居民的教育支出快速增长，负担加重是中低收入家庭普遍日益强烈的真实感受。名目繁多的补课充电，愈演愈烈的择校大战，久治不愈的乱收费……透过厚厚的家庭教育支出账目，我们需要探寻：不断累积居民教育负担的有形无形之手到底在哪里？
应试教育难改变
虽然国家早有明文规定，义务教育阶段的公办学校要坚持让学生免试就近入学的原则，但是择校现象在各地始终存在，且有愈演愈烈之势。有专家指出，造成家长择校的根本原因在于，“一分定终身”的应试教育体制始终未有根本改变。
在这样的教育体制下，上一所好的幼儿园，然后再上一所好的小学、初中和高中，最后考上理想的大学，便成为大多数家长为孩子设计的人生 “五部曲”。然而，要唱好这“五部曲”中的哪一部都不容易，因为优质教育资源非常有限，名校与普通学校之间在硬件设施、师资力量等方面存在很大差距。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将来在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时能够有更大的胜出机会，没有哪一个家长不愿意送自己的孩子进名校。
半月谈记者在东北三省调查发现，那些能交得上择校费的家长们不仅由衷感激学校领导，而且还不惜代价购买学区房，为孩子“外挂户口”。这些行为连带影响了房地产市场，使学区房价格飙升。在很多城市，一条马路之隔，学区房和非学区同类房价格相差悬殊。记者在吉林省一家媒体的房地产广告栏上看到，不少二手房都标着天价，这些房屋简介中的一个最重要信息就是，房子在重点学校的学区内。
在应试教育大棒指挥下，教育资源配置不均衡滋长的另一股强劲风潮就是名目繁多的课外补习和培训。10岁的齐齐正在长春市区上小学。从一年级开始，妈妈马文玲就给她报了不少补习班和课后班，经过3年筛选，如今只剩下奥数、英语、舞蹈、小主持人和作文等5个课后班。“每个月下来，仅这些课后班的费用就需要1500元左右，几乎占了我每月工资收入的2/3。”马文玲说，“为了孩子将来着想，就是再多也得拿。”
诸多学校和教育培训机构，或被裹挟或欣然迎合，均在应试教育产生的巨大经济效益中尝到了甜头。长春一家外语学校，6年前还是个仅有一处校址的小型民办教育机构。如今，这所学校已在长春开了4家连锁分校。“家长的需求太旺盛了，这个市场很大。”该校校长在接受半月谈记者采访时说，“现在学校教育质量参差不齐，学生学习成绩不理想，就得花钱到外面学。”
撤点并校添成本
在农村，由于近年来义务教育实行免除学费、书本费和给予伙食费、寄宿费补贴等政策，农民家庭教育负担大为减轻。但随着农村学校布局调整，撤点并校产生了大量新的家庭教育支出，农村学生的上学成本反而较从前增加了。
前不久，半月谈记者收到一位农民朋友来信：“我们村组离村委会最远。教育局为了集中教学资源，不顾一切把我们原来设立的小学撤了。邻近4个村组的小孩，小的只有六七岁，每天天不亮就得提着火盆走7公里的山路，到村委会所在地小学上课。看到孩子们这么可怜，我们心里很难过。”
实在放不下心，家长们只能想方设法为孩子解决交通和住宿问题。在辽宁省锦州市凌海市双羊镇武旗村，过去一个小学生每年支出的学杂费在500元左右。由于农村儿童出生率下降，这里以乡镇为单位，进行了小学布局调整，原来的21个村小合并为1个乡(镇)中心小学和3个村小学。距离学校较远的学生只能乘车或住宿，因而产生了新的费用。
记者在当地调查发现，一般来说，小学生乘校车月消费80元，每月午餐消费60元，共计140元。每年仅这两项支出就达1400元，是原来教育消费水平的近3倍，远远高于免费义务教育之前的教育消费水平。
因此，免费义务教育时代，这里的农民非但没有感到孩子读书的经济负担明显减轻，相反还大大加重。“这些钱对农村人来说是不小的负担。过去孩子中午放学都回家吃饭，地里啥都有，随便整点就够吃的了，根本不用花钱，现在可不行了。”一位学生家长说。
乱收费花样翻新
从2006年到2010年，国家要投入1600多亿元用于推行义务教育阶段免除学杂费政策。这样一来，义务教育阶段的收费项目已经很少，而且收费必须得到有关部门的批准，教育“乱收费”现象似已看到根本解决的曙光。前段时间便有教育主管部门人士对外宣布：“教育乱收费现象已经得到解决。”谁知得到的不是一片欢呼，而是广泛质疑。
义务教育阶段虽然免了学费，可家长们需要面对的交费名目还有很多，如补课费、择校费、赞助费、住宿费等。“一边免费、一边乱收费”现象此消彼长。黑龙江一位教师告诉记者：“有的校中校，其实就是利用公办学校资源办学，每个学生一年收费好几千元，太不正常了。”
此外，还有很多服务性收费和摊派性收费。以校服费为例，目前城市学校基本都要求学生统一购买校服。由于这项费用不在“一费制”范围内，所以必须向学生收取，于是个别学校便要求学生定制多套校服且价位较高，由此与学生家长产生矛盾。再如各种集体活动费用。东北一位校长说：“上级部门组织活动要求学校参加，我们能不参加吗？参加就要租车、租服装，学生排练节目要管水、管饭，一场活动下来几千块钱都是少的。这部分钱虽说是出自学校，可有些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2009年审计署的审计报告显示，2006年～2007年，全国共有19个城市的教育部门和学校违规收取择校、补课、赞助等费用5.02亿元。由此可见，虽然国家对教育乱收费年年整顿，但乱收费的生命力似乎像野草一样强大。
教育乱收费屡禁不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违法成本低。对于乱收费，有关部门往往是开学之初检查一遍，而且以翻收据、听汇报居多，没有向学生和家长进行深入调查。就算是查出问题，收缴的违法金额也是很小一部分，相关责任人常常“够不上”严肃处理的标准。难怪有人说：“查吧，查得出不一定是你的，查不出则全是我的。”
至于在职教师校外有偿补课，我国至今尚未有法律法规对此问题做出明确规定。家长们意见最大的就是一些教师课上不讲课外讲，组织本班学生集体补课。更有些教师校内是老师，校外是保姆，在自家开设课堂，把班里学生招来包吃、包住、包学。由于法规缺位，对如此这般恶劣行为，有关部门查处起来难度很大，给公众的印象始终是轻描淡写走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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