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韩萍
<一>
父亲是名军人,复员后到了家中型企业工作,凭着踏实肯干的倔强劲,当上了车间主任。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是最年轻的党员、最年轻的干部。
我是六十年代末出生的,那还是凭票排长队购鱼购肉的年代,我在小伙伴中是很自豪的,因为我常常可以向他们炫耀我的三角牌香味铅笔,还有,他们一到我们家来玩,父亲就拿出铁盒里的大白兔奶糖分着吃。
父亲经常出差,而每次风尘仆仆地赶回家的时候,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他的大旅行包,总会翻出我无比钟情的小人书,如饥似渴地读得津津有味,他就在一旁乐呵呵地冲母亲说:“别看咱闺女木不拉叽的,说不定以后还真能做出个学问来。”我那时是挺内向的,父亲叫我“木头”。
父亲经常是很晚才下班,通常回家后又在昏暗的灯光下继续埋头画图纸,家里两间小屋,用拉门隔开,我在外间看完书后睡觉,隐隐约约地听见他还在里间边念叨着什么边干活。
冬天的夜晚,我和母亲站在路边等父亲回家,一个身影矫健地从自行车上下来,我高兴地叫着“爸爸”奔过去,可是只不过是神态相似而已。
“广播说今晚上要下大雨,你爸爸没穿雨衣,万一在路上淋着怎么办?”母亲小声嘀咕着。连忙回家取了雨衣,我和母亲在苍茫的夜色里,朝着父亲单位走去。
那是很长的一段路程,坐车也要六七站,我们却走得很快,还要留意着会不会擦肩而过。
终于到了厂门口,一路打听着到了父亲的车间。 里面有几支蜡烛忽明忽暗,什么都不清晰,只有父亲的声音清亮铿锵,他正在声情并茂地唱京剧,一大帮人围着他看。父亲的嗓音很高亢,他在部队就演过话剧。
“你犯傻呀?”母亲笑着说。
“停电了,工人怪困的,给他们提提神,等来电了好干活。你们先回家吧。”
家里经常来人找父亲帮着办事,有一天,一位老人走进来,见母亲正在挂窗帘,就说:“韩师傅,你们家儿媳妇呀!”父亲顿时面红耳赤:“我连个儿子都没有,哪来的儿媳妇?”母亲看起来的确比父亲年轻很多。
老人将一大筐鸡蛋放在桌上,说着感激不尽的话:“谢谢您帮俺儿子找了个好活,俺农村也没什么新鲜东西。俺儿子跟着您干俺放心。”说完,就往外走。“快,萍萍,叫住大娘。”我不知所措地冲向门外,父亲从后面提着筐鸡蛋,一直送到了马路上,坚决不收,还放上了两本我还没看过的小人书,我挺不高兴的,可父亲说:“乡下孩子没什么好玩的,等父亲出差再给你买。”
我深刻地记得,那年我十四岁。有一天,父亲回家后沉默不语,面色凝重。吃饭时,从他和母亲的谈话中,我隐隐约约地知道,父亲将被调到一家效益极差的企业去做副厂长,他很难接受这个明升暗降的安排。“昨天,我还在会议上发言,下面的工人都掌声雷动呢!”父亲叹息着,母亲也很忧郁地看着仕途失意的父亲。
和母亲过马路时,碰上了父亲的一位领导,他在母亲热情的招呼里下了自行车。“老韩这个人太耿直了,都知道他是个好人。”母亲的眼里闪烁起泪花,等那位领导走远了,她才拿出手帕擦去泪痕:“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你爸,他应该感到安慰。”
可父亲还是无法一下子想开,他整天待在家里,趴桌子上画啊,写啊,都是些我看不懂的图纸。
一天,放学刚进门,就见母亲和父亲很大声地在吵架,我冲父亲大喊一声:“都是你没有本事让妈妈过上幸福的生活。”霎那间,两人停止了争吵,母亲紧张地看着父亲,转身喝止我:“萍萍,你不知道的事情别插嘴。”“不,别人的爸爸都那么有本事,他凭什么待在家里还态度不好。我同学写作文都写他爸爸的现在,我怎么写啊?”
父亲的自行车就支在我学习的桌旁,晚上睡觉的时候,正好顶着房门,我写了张纸条压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一个共产党员,他更不应该发脾气,他难道忍心让家人看着他难过吗?好男人志在四方,爸爸,我觉得你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我知道第二天他骑着自行车送妹妹上幼儿园的时候,肯定能看到,希望他有所改善。
晚上,我很小心地观察父亲的脸,也暗自担心着会不会挨揍或是像小时候那样在镜子前罚站,可父亲在不亦乐乎地忙着做饭,我装作不在意地在他身边转了转,他却笑眯眯地让我先去买瓶酱油。
夜晚,睡意朦胧的我起来方便,听见父亲母亲在窃窃私语:“还是先买台录音机吧,你看,咱俩女儿都那么喜欢听流行歌。”这是父亲的声音。“那你到外面去工作,那边那么偏僻,不买点像样的衣服、被子什么的,你也得带点好吃的东西。”“不用了。我是去做技术顾问,相信差不到哪里去。”我一阵内疚,原来,争吵缘于关心。
父亲常常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每次都是拿着个信封交给母亲,他就又钻图纸里了,说是企业要上新设备。母亲笑逐颜开地对我们说:“你父亲他原来是做政工的,我真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凭技术吃饭,哎,就是人太犟了,要不也不至于跑那么远的地方去。”我和妹妹却骄傲地拿着父亲买回的吉他,幸福地笑着。
1990年,我大学毕业分配进了一家效益不错的企业做会计,同办公室年龄相仿的两个女孩是中专毕业,也许是怕我这个新来的抢了她们的风头,便联合起来对我含沙射影地冷嘲热讽。早晨上班,我会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与椅子之间几乎无插足之地,不声不响地挪开坐下后,却又被挤来挤去。
初入职场,无人倾诉,忍着眼泪回家,独自伤心不已。父亲推门而入,说:“女儿啊,咱这长相本来就够人看的,你再一哭……”女孩家都爱美,我立刻就阴转晴。很赞同父亲的观点:原谅别人的轻视是一种涵养,改变别人的漠视与蔑视是一种志气。
那时,家里分了套二居室,居住环境好多了,我下班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将心灵感悟倾注笔端,逐渐地有了“小才女”的称呼。在会计职称考试中,我也比办公室其他女孩提早通过。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徜徉的同时,也逐渐领略了冰冷甚至残酷的滋味,深觉这真是个一言难尽的江湖。
年轻的心总是带些傲气,我跳槽了,去了当时人们还很陌生的外企。和老公结婚那年,我已经坐在了五星级饭店的办公室里,成了名副其实的白领小姐。
看我总是趴在桌子上写啊写啊,父亲就敲敲门:“萍萍,快过来聊聊天,看会电视吧。”望着报纸上偶尔发表的“豆腐块”,他就揶揄我:“看你整天趴桌子上写,才写了这么点呀。”他总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来消磨我极其好强的性格,怕我吃亏。
在那家饭店的七年光阴,我投入了几乎所有的精力,把工作当做一切,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可是,在逐渐领略了办公室政治的滋味,遭遇卑鄙小人的暗算后,我不得不再次选择离开。伤心欲绝的我感受到了生命中刻骨铭心的疼痛,我恨老天爷不长眼,大起大落的戏剧情节为什么要发生在我这样真诚、执著的人身上。父亲说:“孩子,如果你再晚十年遇到这种打击,你会受不了的。”
往事如袅袅炊烟在我的记忆深处飘荡起来,我想起父亲被远派的那年春节,他在姥姥家喝了很多酒,在亲人面前,流了很多泪。那时我觉得父亲真窝囊,可现在我忽然理解了,当人不得不放手他曾经孜孜不倦的事业时,是多么无奈与不甘。
我继承了父亲倔强的性格,擦干眼泪,在电脑前倾诉心曲,我要写篇小说,用我的经历启示那些拼搏在江湖的人。接起父亲的电话时,听着他叫我萍萍,有种惺惺相惜的温暖。他的声音很苍老,然而关爱依旧:“等你发表文章的时候,也跟我们说一声,我也好到楼下买份报纸。孩子啊,人生有两大境界,春风得意时宁静致远,痛苦失意后励精图治……”
那曾经是我最不喜欢听的大道理,可今天,竟激发了我的豪情满怀。 《家庭教育-中小学生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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