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教育思想
16年前 [05-03 09:50 周日]
我的父亲不是教育家,不是思想家,甚至不是学者;他只是四川边境一个偏僻的山村里的一名乡村医生。他学历不高,“文革”一开始,才读初二的他就辍学了,此后也没进过什么电大之类的文凭提高班,为了生计,他在15岁时跟随一个小有名望的老中医当了两年学徒,掌握了一门技艺。但这并不能提高他的学历。所以到现在,他还是个初中嗣业者。然而,我却认为父亲是个了不起的教育家。
记得我们小的时候,家境非常贫穷。父亲是个赤脚医生,山前山后的奔波,累得腰酸背痛,却挣不了几个钱。母亲夜里替人做衣服,常常通宵达旦,换来的零碎钱根本就不能维持一家四口的生活。加上当长子的父亲还得支持两个弟弟读书的费用,日子更是捉襟见肘。
父亲便想去镇上开个诊所,但开诊所必须有“医师资格证”才行。那时,整个镇33个赤脚医生和26个乡医院的医生,没有一个有。父亲却打定主意要吃这个螃蟹。他的想法立即遭到周围人的嘲笑。只有母亲支持他。每天傍晚,他从农田回来,就钻到堂屋里去了。大门也闭得紧紧的。母亲放下锄头,顾不得休息,也一头扎进厨房,忙着给全家做饭,给圈里的三头猪煮食——那可是家里唯一可靠的大笔收入。我和弟弟哪敢喧闹?也乖乖地进厨房帮母亲烧火,择菜。吃过饭,父亲嘴一抹,又进了堂屋,大门又紧闭着。母亲则麻利地把我和弟弟洗干净,放在厢房的床上。她坐在床边剌鞋、或者给别人缝衣服。大多数时候,我和弟弟都是在安静地看连环画——一种手掌大小的长方形的图画书,配以简短的文字说明。那是父亲去城里进药品时不忘带给我们的礼物,也是他每个月最奢侈的开销。我们在识字不多的童年,就了解了《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说岳全传》《精忠演义》……长大后,我和弟弟都选择了文科,也许起源于此。
不知父亲每夜读到什么时候才休息的,反正我们睡着很久也不见他过来。我只知道,他挑灯夜战了一年半。那时冬天很冷,没有取暖设备,母亲就从灶头里铲些热火灰,装在一个有裂缝的破瓷盆里,给他放在脚下。夏天太热,他就光着上身,俯在堂屋的长桌前,背手里厚厚的医药书。第二年八月,他去县城考试。九月,领回一个绿色封皮的证书:“医师资格证”。他成了全镇第一个挂牌的个体医生。
母亲东拼西凑借来40块钱,去药品批发部买了些常用药,又租了间小房子,摆上一张小方桌,几把条凳。父亲的诊所就开张了。开张的头天晚上,父亲把我和弟弟叫到面前,很认真的告诉我们:好好学习,知识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冬天寒冷,大雪堆积的时候,父亲不去夜诊。我们一家人便早早的吃过晚饭,洗漱完毕,坐在大床上。我和弟弟坐在父亲左边,母亲坐在他右边举着煤油灯,父亲手持一卷书,读些故事给我们听。通常是《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警世恒言》《醒世明言》这类的通俗故事,《聊斋志异》也读,终因担心妖魔鬼怪之事会吓着孩子,所以并不多。不过我和弟弟已经很高兴了。夜已深了,四周静谧得没有一丝风,屋外只有雪花簌簌的飘落。母亲举的灯渐次频繁地在左右手里轮换。但我和弟弟还不满足,总要缠着他再读一个,再读一个。现在想来,父亲给于我们的教育,更多的是一种“熏陶”。
我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借了同学的《霍元甲传》,一口气看完,然后兴致勃勃地讲给父亲听。他正忙着给猪喂食,我举着煤油灯给他照路,一边嘴不停歇的讲着。他把猪喂完了,我的故事还没传完——当然没传完,两百多页纸呢。父亲又叫我坐在他旁边继续讲。现在想来,一个小孩子讲的故事能有多生动?然而父亲却听得津津有味,就像读伟大作家写的故事一样。听完还不忘感叹道:“你怎么有这么好的记性啊?!你真是太聪明了!”
父亲对弟弟的教育也是以鼓励居多。童年时的弟弟罕言少语,喜欢拿旧报纸折飞机,他折的飞机能绕着晒场飞四五圈才缓缓飘落;他用爷爷编竹蓝的工具劈些小木棍,“叮叮当当”的捣鼓一阵,就能做成一只木制蜻蜓,站在一根细长的棍子上。如果两只手握住小木棍搓一搓,再用力甩出去,蜻蜓就能飞到半空中。他用两三张“纸葫芦”跟同学比赛,不到半小时,就赢了二三十张。但他的学习成绩不出色,至少比我差远了。不过记忆中父亲从不因此批评他,反倒是他考了“红灯”回来,父亲乐呵呵的说:“‘大种公鸡后叫鸣’,不急不急!我儿将来肯定有出息!”
但父亲对我的学习却管得极严厉。考“不及格”,啊,想都不敢想。然而有一次,我的数学破天荒也闯了“红灯”。我当时羞得钻到课桌下面,抱着脑袋悄悄哭。学校7个老师,哪个都是父亲的“线人”,这成绩,不定招来什么惩罚呢?回到家里,我紧张得两条腿都发抖了。等到父亲出诊归来,看起来并没有怒色,还递给我们两个甘甜的橘子。他到第二天也没提起考试成绩,我自然不敢主动交代。第三天、第四天,他似乎根本不知道我们考过试。我却不敢松懈,暗地里加了劲,盼着下次考试早点来,考个好成绩抵充这次失误。最终,父亲没有失望。
我初三毕业那年,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中等师范院校。这在山村里,已是了不起的事了。但父亲却打算送我读高中,考大学。三姨听说后,鼻孔冒了声冷笑:“他还指望养个‘金凤凰’?我女都落榜了,可比他家的聪明百倍呢!”父亲大受刺激,狠狠地撕了录取通知书,严肃地对我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咱考给他们看!”
高三补习一年,我顺利地考上了一般本科院校。我是全镇20年历史上首个女大学生。父亲很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弟弟高三毕业时也考了个一般本科,父亲撕了他的录取通知书,说:“你姐姐都上了二本,你一个堂堂男子汉,还不如一个女娃子?!”
父亲决意要送弟弟去最好的补习班读书。他打听到绵阳南山中学的补习班十分不错。便决定亲自送他去报名。不料临行的头天晚上,他夜诊回来,在一条田埂上被潜伏的草蛇咬了脚踝,血流了一地,脚马上就肿得像发酵的馒头。他拖着伤腿回来,母亲用嘴吸了毒血,又舂了草药给他包扎好。让他不要再送弟弟了。可他不同意。第二天天没亮,便挣扎着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三里山路,转了四趟汽车,奔波整整一天,到夜里9点多才到绵阳。他的脚肿得脱不下鞋子,弟弟用一把小剪刀把鞋子割开,看到父亲变了形的脚嚎啕大哭。父亲却很轻松似的笑着说:“儿,哭啥?哪有比脚更长的路呢?只要我们一直在走,总能达到终点的。这点痛算什么呢?”
弟弟后来如他所愿进了吉林大学。他送我进大学报名,又送弟弟进大学报名,颇有成就感。闲来在家小酌两杯,趁点醉意,他用筷子敲着饭桌,对母亲说:“我培养了两个大学生!你多亏嫁给我这么聪明的人。不然,你上哪享这福去?”母亲也看着他大笑……
今天,我成了一名人民教师,在岗位上勤奋地工作着。弟弟还在读研究生,他以超过同龄人百倍的努力学习着。父亲的教育已经渗入我们的骨髓,和血液融化在一起:有梦想就要努力去追,不管路上有多少困难,也不能灭了信念之灯。因为,他的儿女是最棒的!http://wind.yinsha.com/a/2/200804/2008042812132850.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