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庭角度看父亲鲁迅的教育观
16年前 [04-13 18:15 周一]
本来我是没有资格谈这个问题的,因为父亲在杭州的时候我都没有出生。今天,只好依我自己作为一个家属,作为鲁迅的儿子,对某些问题提点家庭式的看法。按照命题要求,大家都是搞教育的,我谈一下教育问题。我小时候在家里可以说父亲是不管我的,他不是像现在大家所理解的那些家长那样,儿子回来后,要问他学得怎么样?学的对不对?或者是考试分数够不够?下次要考得好一些。我小时候在班里常考第一、第二名,他没有说上次第一,这次怎么第二了?有人说你父亲文学这么有造诣,是不是给你在家里教你点古文“吃偏食”。没有!他让孩子自然发展,因为他自己在私塾里受过压制,他在功课做完以后,就到百草园里去玩。我小时候有时想赖学,他不让你赖学,但生病是可以请假的。我父母给我在家庭里创造一个宽松的环境。
父亲在临死前几个月写过一篇东西,其中有那么几句话:“孩子长大后,倘若无能,可找点小事情做做,不要做空头的什么家。”有人认为这是针对我个人的遗嘱,如果是遗嘱,应该放在抽屉里,为什么要公开发表?这说明是有社会意义的。我在北京大学学习核物理,以后与另一位老师筹建起核物理实验室,白手起家呀!当时叫546信箱。父亲的意思若有能力就可做大事,我虽然没有做院士,但还有点能力,至少今天不是红着脸面对大家,这是父亲交待我的,我摸索了很久。我高中后身体不大好,上过夜校——无线电夜校、财会夜校,我在辅仁大学学了社会系,后来在北大物理系,又到广电。现在的学生真可怜,一锤子定终生,高中毕业就选专业,这个时候人不是定型的,如果定型就没有变化了。吴冠中对子女说,千万不要学绘画,因为全中国、全世界没有多少位画家。音乐家也一样,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的确是很少的。因此,没有强制性的问题,他可能已经看出自己的孩子不能做画家的。
鲁迅家道败落,念私塾没有出路,带了8块钱就离家出去了,到了南京,因为有个叔祖在南京水师学堂,叔祖是挺古的一个人,认为周家后辈子的人学洋堂有失体面,就将鲁迅的原名周豫才改为周树人,保留了姓,埋了名。鲁迅经过预备班,成绩不太好,因为他以前读的是私塾,没有接触过新学的课程,所以分到了轮机班,轮机人员在船的最底层,轮船出事就出不来。
辛亥革命前夕,革命党人要他搞暗杀,鲁迅是个很孝顺的人,他说自己死了家里怎么办?别人也就没有勉强他。鲁迅在水师学堂学爬桅杆对身体有好处,但那个学校的高班学生对低班学生很歧视,吃饭时,高班学生在前,你只能在后面;他选好位置,你只能在边上;他挑选好了菜,你才可以选。12月,他回到绍兴参加乡试,考试以后,他的成绩有资格参加复试,但他感到仕途不是自己的愿望,就又回到了南京,当时是允许跳槽的。我就是从辅仁大学到的北大,那时是允许转学的,我本来作为国家调干生,想到清华无线电系学习,先在北大学一年,说是基础课都是一样的,以后再转学,结果一年后不许转学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转系,其实是应该可以转学的。
香港有人问我,今后会不会再出个鲁迅?我说不会。这个教育制度嘛!鲁迅到路矿学校学习,一周有4天英文课,二天古文,再就是下矿。不知怎么,校领导把开矿技师炒了鱿鱼。鲁迅在路矿学校学了英语,校内有个阅览室,有日文刊物,还有许多外文报纸,他看了很多书。在校外一个书店里发现了一本《天演论》,花500文买了,废寝忘食地看,眼光开阔多了。鲁迅还学会骑马,爬桅杆,以后在日本学柔道,他掌握的知识面宽了。鲁迅从路矿学校出来后,感到开矿怎么能救国呢?没有前途。他毕业的成绩是一等,当时毕业的一等生没有几个,清政府从中选几个人去日本学习,由于日本与德国是轴心国,鲁迅在日本学会了德文,眼光更开阔了。他后来翻译《死魂灵》时,英文、俄文、德文一起看,母亲说:“有一次他碰到几个字很苦恼,他说,‘他们的词汇真丰富,我不知道用什么词去翻译才好。’”鲁迅的功底那么好都感到困难,说明他要求很严格,他要求“信、意、达”。现在许多人搞翻译,像翻译机一样,一看就译。
鲁迅在私塾打下了古文的好根底,又在水师学堂、路矿学校和去日本学习。他在杭高教书时有一张照片,穿的就是日本学习时的校服改了领子后的服装。他开的生理卫生课,给学生讲“性”,他说,大家不要笑,我来讲。他是中国第一个讲这方面内容的,是开创性的。父亲在20多岁还在选专业。他的杂文那么犀利,与没有出去过的人看问题是不一样的。
(本文是作者在杭高校友会上的即席讲话,原刊《杭高人》校报,转载时略有删节)